这是赌。报当兵的身份,有风险——逃兵也在被查。但不报,一个青壮男人带着家眷往南跑,更可疑。纪五给他这块牌子的时候说得清楚:蓟镇散了那么多人,没人查得清哪个什长的家眷长什么样。
独眼汉子接过军牌,翻来覆去看。木牌背面那道刀痕,他用拇指刮了刮。
蓟镇左营。独眼汉子念着牌子上的字。什长。纪五。
是俺。朱由检低着头。
独眼汉子没说话。他把军牌举到那只好眼前面,看了很久。提锈刀的那个凑过来,也看了一眼。
打谷场上安静下来。风从塌墙的口子里灌过来,卷起一片烂稻草的碎屑。朱由检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撞在贴着信纸——不,信已经不在了,撞在贴着那几张纸的肋骨上。
逃兵。独眼汉子忽然说,把军牌往朱由检胸口一拍。你知道现在逃兵也在拿吗?
朱由检接住军牌。知道。他说,声音更低了。可俺不跑,留那儿等死?俺上有老下有小。
独眼汉子盯着他。
昨儿。独眼汉子慢慢地说,那只好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下游的卡子,拿住一个。也说自己是蓟镇逃出来的。一个人,没家小,鬼鬼祟祟。
朱由检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他用尽力气才让自己的脸没有变。
他说。就一个字。他不敢多说,多一个字声音就要抖了。
搜出来一样东西。独眼汉子的好眼一直盯着朱由检,像是在等他脸上出现什么。一张纸。
朱由检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的军牌。木头的棱角硌得生疼。
什么纸?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是哑的,但还算稳——稳得他自己都意外。
谁知道。独眼汉子哼了一声,目光终于从朱由检脸上移开。卡子上的人不识字,送去镇上了。镇上来的人说,是要紧东西。他摆了摆手,跟你没干系。当兵的逃出来,谁身上没揣点东西。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白蜡杆朝村子那道口子一指。
走吧。别在村里停,直接穿过去。村里没你们的饭。
朱由检低着头,把军牌塞回怀里。谢官爷。谢官爷。他一连说了两声,扶住长平。
五个人从塌墙的口子进了村,穿过一条窄巷,从村子另一头出去。一路上没有人再拦他们,只有几个老人蹲在门槛上,麻木地看着他们走过。
出了村,前面是一片缓坡,坡上有零星的坟包和一片矮松。朱由检一直走到坡上的松树后面,确认村子已经看不见了,才停下来。
他把长平放在一块坟边的石头上,自己扶着松树,弯下腰,大口喘气。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
周皇后站在他旁边。她脸上的土还没擦掉,刚才那副又哭又碎的样子已经收了,眼睛又变回平时那样——平静,但此刻有点发沉。
下游。她说。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拿住一个。蓟镇的。一个人,没家小。
朱由检没有看她。他看着脚下的土。
搜出一张纸。周皇后说。送去镇上了。
朱由检闭了一下眼睛。
蓟镇逃出来的。一个人。没家小。鬼鬼祟祟。下游。
每一条都对得上。
但每一条,也都对得上别的蓟镇逃兵——这几天从北边逃下来的溃兵,何止纪五一个。下游卡子拿住的,可能是任何一个人。那张纸,可能是路引,可能是家书,可能是别的什么逃兵随身带的东西。
可能不是纪五。可能不是那张信。
朱由检反复对自己说这句话。但他知道,他说服不了自己。
长平的声音从石头那边传过来。朱由检转过头。
长平靠着坟石坐着,抱着那袋黑豆,脸色白得发青。她看着朱由检,小声说:纪叔的牌子,还在你身上吗?
朱由检愣了一下。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块军牌。木头被他攥了一路,温的。
他说。
长平看着那块军牌,没再说话。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但她没让它掉下来——她从来不让它掉下来。
朱由检握着军牌,站在矮松后面,看着北边来路的方向。
那块牌子刚才救了他们一家。一面蓟镇左营的军牌,一个叫纪五的什长,把一个中年逃难汉子的身份给了他,让他从独眼汉子的盘问下走了过来。
而那个把牌子给他的人,此刻在下游的某个地方。或者在镇上。或者,什么地方都不在了。
朱由检把军牌重新塞回怀里,贴着肋下那几张纸。
歇一刻。他对众人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歇完接着走。
他没有说往哪走。
第3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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