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要是有人问,纪五说,你就说你是蓟镇溃兵的家眷,男人跑了,你带着老小往南投亲。这牌子能证。蓟镇散了那么多人,没人查得清哪个什长的家眷长什么样。
朱由检看着那块军牌。木头表面被汗和油脂浸得发黑,刻字的凹槽里嵌着泥。六年。纪五把六年的东西递给一个他连真名都不知道的人。
他伸手接过来。军牌比想象中轻,但握在手里有一种温热——是纪五的体温。
什么时候走?朱由检问。
天黑前。纪五说。白天走容易被人看见。等天擦黑,我从河滩往下游走,找地方翻过南边的山。
朱由检点头。他把手伸进怀里,指尖触到那张粗黄竹纸的边角。纸已经被汗浸软了,但字迹是墨写的,不会化。
他把纸抽出来。没有全部——只抽出了给史可法的那一张。原版、备用、字布条、刘掌柜纸条,仍然贴在肋下。
他把那张折了两折的黄竹纸递给纪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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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朱由检说。送到南边。找姓史的官。南京兵部。
纪五接过纸,没有打开看。他把纸折得更小,塞进棉甲里衬的夹层里——那个位置和朱由检藏纸的位置几乎一样。
如果路上被搜,朱由检说,烧了。
纪五抬眼看他。烧了就没了。
烧了也比落在别人手里强。
纪五没再说什么。他把棉甲里衬的扣子重新系好,用手掌按了按胸口,确认纸贴紧了。
朱由检看着他做完这些动作,忽然觉得胸口那个位置空了一块。那张纸贴了两天,他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硌着肋骨的感觉,弯腰时纸角戳进皮肤的微痛。现在没了,像是身上少了一块骨头。
还有一件事。朱由检说。他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没有数,大约二三钱的样子,递给纪五。路上用。
纪五看了一眼银子,没有客气,接过去揣进腰带里。
天黑前我还在。纪五说。走之前,把你们送到一个能过夜的地方。
朱由检点头。
纪五转身走回长平那边,重新蹲下来,开始检查她拐杖上的布缠得紧不紧。他的动作和之前一样——利落、不多话、不看朱由检的方向。
周皇后走到朱由检身边。她没有问信交了没有,没有问纪五答应了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和他一起看着河滩上游拐弯处被风吹动的荆条。
他走了以后,周皇后说,声音很轻,咱们得换个说法。
朱由检知道她在说什么。六个人变五个人,少了一个能推车能背人能打架的青壮男人,队伍的样子会变。但同时,少了纪五,他们也不再是四十岁以下男子携家眷的标准模样——剩下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两个女人、一个走不了路的女孩、一个受伤的老仆。
蓟镇溃兵家眷。朱由检说。他把纪五的军牌从手里翻了一下,让周皇后看见。男人跑了,带着老小往南投亲。
周皇后看了军牌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的鞋尖。
那就得把你的路引藏起来。她说。朱三,顺天宛平,往保定探亲——这个说法不能再用了。
朱由检点头。路引本来就只写了一个人,现在连那一个人的身份都对不上了。保定方向有刘掌柜,有李家的网,有大顺的告示。这个名字,从此刻起,比没有名字更危险。
他把军牌攥在手心里。木头硌着掌心,刀痕的边缘有一点毛刺。
蓟镇左营。纪五。什长。
从现在起,他是一个蓟镇逃兵的家眷。他的男人叫纪五,跑了,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他带着母亲、女儿和老仆,往南边投亲。
河滩上的风大了一些。远处天边有一层薄薄的灰云,正从西北方向压过来。
朱由检把军牌塞进袖子里,转身走回众人中间。
第2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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