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摸自己的脖子。
指尖触到皮肉,那里没有白绫,没有粗麻绳,没有歪脖子树上磨得发亮的树皮。
但疼。
火辣辣地疼,像有一圈烧红的铁丝刚从喉间解开,留下一道看不见的勒痕。
他的手在发抖。
帐外有人低声唤:“万岁爷?“
朱由检猛地睁眼。
暖阁。
黄绸帐顶,铜鹤香炉,案上堆着没批完的奏本。烛火跳了一下,把王承恩跪在榻前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承恩捧着药盏,眼圈发红,像是守了很久。
这张脸,他已经看着死过两次了。
第一次,王承恩吊在他旁边那棵树上,身子转了半圈,脸朝着他,嘴唇发青,眼睛没闭。
第二次,王承恩死在他前面。是替他挡的刀。血从胸口涌出来,溅在煤山的石阶上,王承恩跪着死的,到死都没倒下去。
朱由检盯着眼前这张活着的脸,喉头一阵痉挛。
“万岁爷,该进药了。“
王承恩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朱由检没接药盏。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手按在床沿上,指节发白。
“今日何日?“
王承恩微微一怔,放下药盏,恭声答道:“回万岁爷,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二。“
“啪。“
药盏从榻沿滚落,碎在金砖地面上,褐色的汤药溅开一片。
王承恩吓了一跳,连忙伏身去捡。
朱由检没有看他。
三月十二。
上一次,他回到三月初五。
再上一次,他回到二月十五。
这一次,只剩七天。
七天。
他闭上眼,那根绳子又勒上来了。不是真的绳子,是记忆。是歪脖子树上那个结,是脚下踢翻的石头,是脖子拉长的一瞬间全身的重量都坠在喉骨上的感觉。
他死过两次了。
两次都是那棵树。
两次都是三月十九。
第一次,他回到煤山前一个月。
他杀了三个阁臣,抄了七家勋贵,把刀架在满朝文武脖子上逼他们吐银子。内库堆满了白花花的银锭,他以为够了。
银车还没出宣武门,押运的兵先散了。
不是逃,是整队整队地消失。连夜脱了号衣,混进逃难的人群里,比流民跑得还快。
他站在城墙上看着空荡荡的街道,终于明白那些兵册上的名字是什么——是墨迹,是数字,是各级将官吃了十几年的空饷。
第二次,他回到煤山前半个月。
他不信邪。他亲自查京营,斩了三个吃空饷的监军太监,夺了盐课银,追了三年辽饷。兵部名册上写着京营十万。
点卯那天,校场上站出来三千七百人。
三千七百个饿得握不住刀的兵。
有人连甲都没有,穿着单衣站在三月的寒风里,膝盖打颤,眼神空洞。
朱由检站在点将台上,看着那片稀稀拉拉的人头,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