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动不动,杨老师伸出手指戳戳他,没有得到回应。
盛末就这样磨蹭一上午,带着脸颊衣袖压出的红印子,慢吞吞把他自己的东西往袋子里收。
他还是想不通。
学科组里马上退休的小老头晃着保温杯满地乱窜,边舒展筋骨边转到盛末身边,见人没反应,拉了张椅子坐到他对面。
盛末抬起手背蹭蹭温热的脸颊,坐直身板,等待老师父训话。
小老头手重,保温杯咣当一声拍向桌面,可他的声音却并不严肃,主动起了个头:“老刘叫你什么事啊?”
盛末垂眸,委屈的三言两语复述复述一遍。
小老头抱着膀看他,对面的年轻人面色灰白。
“我不懂……为什么是我呢?”
说来也许并不是什么令人生一落千丈的大事,可却轻巧的触动盛末敏感的内心,工资打折暂且不论,他恐惧于这种若有若无、被夸赞包裹着的略带恶意的孤立。这种久远的感觉依旧熟悉,仿佛施加者勾勾手指,便能刺痛他全身的神经。
或许并不是这样的,他们只是单纯认为盛末适合这项工作。
盛末安慰自己。
小老头摇摇杯中的茶叶,砸吧砸吧嘴:“你看新闻了没?就那个本市公众号。”
盛末摇头,现在年轻人谁关注这些。
“我给你找啊,等会儿……”
小老头把手机往桌上一摊,大大的屏幕上映着更大的字,一行几个,一段文字被拉伸老长,只见他单手指尖刷刷往下扒拉,半天没能翻到位置。
盛末不知道他要看什么,坐在对面双手背在身后,视线疑惑跟着翻滚的屏幕下滑。
五分钟过去,老头不信邪,从下往上又翻一遍。
“找不见了,那图片昨天还在。”
老头把手中亮度惊人的手机往前一扔,放弃了找证据。
【爆泪致敬!他将生命藏进警徽,把余生留给人间!】
公众号标题大字异常醒目,盛末颤抖着指尖往下滑,文字如利刃刺向他的双眼,他猛地后缩,后肩撞上椅背。
【28岁民警生命定格在执勤一线,以年轻的身躯保卫公交车上数十乘客……他是人民的英雄,却是家人的遗憾……曾经的海誓山盟瞬间化为泡影,早晨出门时依依不舍的最后一眼,竟成他与妻子的永别,他的孩子尚未出世,却永远失去了父亲……本以为妻子生下孩子安稳度过余生,可命运无常,他的妻儿如今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向烈士家属致敬!】
盛末瞳孔轻颤,睁大双眼抬头望向老头,面上毫无血色。他下意识察觉对面的脸色,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对自己的信任。
很明显,老头想说什么,在视线对接盛末水润又看起来无辜的大眼睛时硬憋了回去。
老头叹了口气,声音放缓了许多:“昨天这里有张手术室门口的照片,边角那个背影一看就是你。”
盛末脑袋很低很低,双手纠缠在一起,声音沉闷:“我没有碰到他,真的没有……”
报道内容讲的是民警李泽阳的生平,连带着大肆宣扬其家属许祈在后方的默默付出,或许是为博人同情,其中先是添油加醋渲染二人青梅竹马的感情,后又参杂许祈如今卧床不起,呼吁加强社会对烈士家属优待,从而对天下的军警家属致敬。
全篇文字除去李泽阳外,并未出现人物的真实姓名和照片,全部用化名代替,只有手术室门口那张模糊的照片中露出盛末半个背影,现在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也被删掉了。
老头一家子都是体制内干部,他虽不知道内情,但听说前几天有辆警车开进了学校暗访调查,大致猜出个七七八八,他压低声音。
“咱副校今年才升上来的。”
盛末抬起头,额遍碎挡住了眼睛。
“不管那事跟你有没有关系,人家是弱势群体,就咱这破调性,前年那个谁,骂两句学生都能挨举报,上个校长护犊子没处理,结果来年咱学校就没评上市先进单位,这上哪说理去……”
盛末心底幽暗的小火苗终于被连绵不断的微风吹灭了。
无论他充当什么样的角色,当校方因他为警方提供资料时,他就已经跌落谷底摔伤了腿。
此刻他头昏脑胀,眼前一片漆黑。
他平静的处理工作交接,平静的向曾经的学生告别,平静的搬走了自己全部家当,最后平静的接受这一切。
他内心毫无波澜,只是觉得累,他什么都不去想,仿佛只要想不到问题就不复存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