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灼没有反驳,说三成已经算多了。白袍人的内部结构、人员、据点、习惯,她们一无所知;杨道和方逸在外面不知道有没有留什么暗号;陈星灼进去之后能不能取得他们的信任,不知道;就算进去了,能不能出来,也不知道。三成,已经是往高了算的。
何文杰缓缓开口,“陈姐,你不能一个人去。”
他看着陈星灼,目光很沉,“你得带人。”
“不能带。”
陈星灼说,没有商量的余地,“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一个人,随机应变。”
周凛月猛地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她就那么看着陈星灼,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看进去,刻在脑子里,刻在心上。
陈星灼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手指从她眼角滑过,带走了那一点没有落下来的、湿润的东西。
“这只是个想法,我也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她说。
屋里又安静了。炉火烧着,火苗舔着炉膛,出细微的噼啪声。暖风机呼呼地吹着,加湿器喷出细细的白雾。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低沉的、没有歌词的、不知名的曲子。没有人再说话,每个人的脑子里都在转着同一件事——陈星灼要去白袍人那里了。她能活着回来吗?她会像赵姨她们一样,被摆在祭坛上,眼睛被挖掉,七窍流血,手里捧着谁的头吗?
林颂急得在屋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板上出咚咚的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撞墙。他走几步就停下来看陈星灼一眼,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接着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陈姐,我不是不信任你。”
他的声音又急又涩,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但是三成把握,那不是送死吗?你想想周姐,你要是出了事,周姐怎么办?”
何文杰靠在墙上,两只手插在兜里,低着头。他没有看陈星灼,目光落在地上那条地砖的裂缝上,看得很专注,像是要从那条裂缝里找出什么答案来。
“办法不是没有。”
他的声音很沉,“我们可以去找基地长,让他增派巡逻队。我们可以组织起来,自己守夜。我们还可以——”
他没能说下去。因为自己也知道,这些话说了等于没说。基地长不会增派巡逻队,他们自己守夜能守几晚?赵姨出事的那晚,有人守夜吗?有人在听那个声音吗?有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吗?有。但他们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那些人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办完事又钻回去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钱国栋蹲在墙角,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缩着脖子。他平时就不怎么说话,这种场合更不知道怎么开口了。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陈姐,你要是去,我跟你去。”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袖子里传出来,“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陈星灼摇了摇头。“一个人。人多了反而坏事。”
钱国栋没有再坚持。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像一只把头缩进壳里的乌龟。不是怕,是不想让人看到他的表情。柴明亮去巡逻队了,不在。要是他在,大概也会说出同样的话——“陈姐,我跟你去。”
然后被陈星灼拒绝,然后像钱国栋一样蹲在墙角,不知道该怎么办。
孙小海靠在藤椅上,腿伸得直直的,身上盖着那条旧毯子。他的腿还没好利索,走不了远路,翻不了墙,打不了架。他帮不上忙,这种无力的感觉比腿上的伤更让他难受。他攥着毯子的边角,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陈姐,我腿坏了,帮不上你。”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谁都能听出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但我能帮你想。你把巴青那边的情况再跟我讲讲,越细越好,我帮你琢磨琢磨,看看有没有别的路。”
陈星灼看着孙小海。他不是在客气,也不是在推脱,他是真的想帮忙。在几个人里,他的脑子最好使。陈星灼想了想,把在巴青城外看到的一切又讲了一遍。白袍人的白色斗篷、篝火、颂念声、那把刺进人胸膛的刀、那些人围着篝火低着头嚼东西的样子,还有县城里的围堵,转经场,三派的人马,多吉,边珍。孙小海听完,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那些画面过了一遍,像在拼一幅打碎了的拼图。
“他们不是普通的小团伙。有组织,有仪式,有信仰。这种人最不好对付,你比他们狠没用,他们不怕死。你得比他们信得深,或者让他们相信你信得深。”
他睁开眼睛,看着陈星灼,“你打算怎么让他们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