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姨把茶杯放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开始说,“我们这里不是来了很多人吗,你们也知道的,乌泱泱的,每天都有人来。那家——就老方家——说是来了个亲戚。”
她说着,下巴往起火的方向努了努,眼睛跟着下巴的方向也往那边斜了一下,然后又收回来。那动作很自然,像是习惯了用这种方式指路或者指人。
“老方家两口子,原来是从内地来的,在咱这边做小买卖的,好些年了。”
王姨的语气慢了下来,像是在回忆什么,“身边就带了小儿子和小闺女,说是家里的老大和老二都在老家,说上媳妇了,等过两年就一家团聚。老方那个人,你们没见过,个子不高,瘦,话不多,但人实在,见面就笑。他婆娘也是个老好人,在路上碰见了,多远就开始打招呼。”
周凛月听到这里,脑海里试着勾勒那家人的样子,但没什么概念。她来昌都的时间不长,活动范围也不大,小区里很多人只是面熟,叫不上名字,更不知道谁家是什么情况。王姨说的这些,对她来说都是新的。
“原来一直搁高原上做生意,做的是啥我也没细问,好像是倒腾点山货。”
王姨继续说,“后面不是又是高温又是大雪的嘛,路也断了,人也走不了了,也没法回老家,索性就在咱这小区里定居了。租的房子,就是那栋,一直住着,好几年了。”
王姨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拿起一块点心,掰了一半,放在嘴里慢慢嚼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用这点时间来整理接下来的话。那半块点心她嚼了很久,咽下去之后,又喝了口茶,才继续往下说。
“前阵子,老方家突然说来了个亲戚。”
王姨压低了声音,身体往几个人中间倾了倾,手也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冷不丁说亲戚来了,接回来一看,竟然是二儿子。”
她的眼睛瞪大了,声音也提高了一点,然后又马上压了下去,像是意识到自己声音大了。
“瘦的呀——皮包骨头,我看着都觉得可怜。”
王姨用手在自己胳膊上比划了一下,示意那二儿子瘦到了什么程度,“小脸煞白,眼窝深陷,走路都打晃。一家人抱在一起哭啊,老方他婆娘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隔着好几户人家都听得见。说是大哥大嫂还有媳妇,都没了,就剩他一个人,一路从老家那边走过来的,走了不知道多久,路上吃了多少苦,谁也说不清。”
周凛月听到这里,手指在杯沿上顿了一下,停了一瞬,又开始慢慢地摩挲。
“我看着都心疼。”
王姨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怜惜,“那晚老方还来我家借了二斤大米,说要给娃娃吃吃饱。我家两小子二话没说,从缸里舀了二斤,用纸包了给他。老方接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眼眶红红的,连声说‘谢谢王嫂,谢谢王嫂’,我都不忍心看。”
陈星灼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炉火上。橘红色的火焰在炉膛里跳动着,舔着炉壁,出细微的声响。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但周凛月知道她在听,每一个字都在听。
“结果呢?”
王姨的声音突然转了个调,从怜惜变成了愤懑,手指也在空中戳了戳,“那二儿子,转头又带了几个人住进来。说是一路逃难过来的朋友,跟他一起从老家那边过来的,路上互相照应着,不能自己有了地方住就把人家扔下不管。”
王姨说着,嘴巴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抬起,那个表情像是在说“这不就出事了吗”
。
“老方那个人,老实啊,心又软,儿子开口了,他也不好说什么。那几个人就这么住进来了。”
王姨叹了口气,“本来就不大的房子,老方两口子加小儿子小闺女,本来就挤挤巴巴的,再添四个大男人,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她伸出四根手指在面前晃了晃,又收回去,两手一摊。
“后面几天,老方就开始各家各户地借米借面。东家借一点,西家借一点,说是人多粮食不够吃,先借着,等过了冬慢慢还。”
王姨说着,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我们这些老邻居,也都知道他家的情况,能帮的都帮了一把。我家又给了几斤米,你李姨家给了半袋青稞面,你刘姨家还拿了块腊肉给送去。都是能帮一把是一把,谁想到后面会出那种事呢。”
“前几天,突然就开始吵起来了。”
王姨的声音又压低了,这次压得更低,像是怕那些字眼自己会跑出去告密似的,“大半夜的,吵得整个小区都能听见。我能听出来老方和小儿子的声音,别的也听不出是谁。就是吵,吵得很凶。老方的声音又急又气,小儿子也在喊,还有几个陌生的声音,粗声粗气的,说的什么听不太清。”
她说着,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模仿着那种吵架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