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慌忙跪下。
来传口谕的是黄门令苏文。他捧着一个玉轴,面无表情地念道:“廷尉所奏陈默一案,朕已悉知。经查,所谓通敌诸事,系李广利府中下人物作周、张贵等人,为泄私愤、贪图赏赐,勾结奸猾吏员,伪造证据,构陷大臣,险致忠良蒙冤,朝纲紊乱。其行可恶,其心当诛!”
苏文顿了顿,继续念:“着,将一干伪造证据、作伪证之人,物作周、张贵、胡大、永顺织坊涉事匠役、廷尉涉事书吏等,悉数收押,交廷尉严审,按律从重惩处,以儆效尤!”
“武师将军李广利,御下不严,失于督察,致使府中出此大恶,惊扰朝野,责其闭门思过三月,罚俸一年,其所部西征大宛筹备事宜,暂由大鸿胪协理。”
“关内侯陈默,身遭构陷,受屈蒙尘。然其于困厄之中,能明察秋毫,自证清白,忠勤可嘉。着即释归府邸,赏帛百匹,金五十,以慰其心。”
“另,北军弩机校准推行,边军武备整饬,事关重大,不可懈怠。陈默当益加勤勉,勿负朕望。”
“钦此——”
口谕念完了。堂上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陈默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赢了。命保住了,罪名洗清了,还有赏赐。可心里头那块大石头,好像只挪开了一半,还剩一半更沉的压着。
那些具体办事的“下人”
、“奸猾吏员”
被推出来砍头。李广利呢?闭门思过,罚俸一年。西征大宛的差事,也只是“暂由”
别人协理。而他陈默,得到了“忠勤可嘉”
的评价,和一笔不算厚的赏赐,外加一个“勿负朕望”
的提醒。
皇帝什么都知道。知道是构陷,知道主谋是谁。但他选择斩掉伸出来的爪子,轻轻敲打一下那个脑袋,然后把两边都安抚一下,继续维持着他想要的平衡。李广利还是李广利,只是暂时缩了回去。他陈默还是陈默,只是脖子上多了道勒痕,和一句需要时刻咀嚼的“勿负朕望”
。
“臣……领旨谢恩。”
陈默的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站起身。李广利也站起身,两人在堂中目光短暂交汇。李广利的眼神很深,里面没有了之前的阴鸷和讥诮,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厚重的审视,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他什么也没说,对廷尉卿和苏文略一拱手,转身走了。那角深紫袍服,很快消失在门口的光亮里。
霍去病还想追上去说什么,被韩伯一把死死拽住。
桑弘羊走过来,拍了拍陈默的肩膀,低声道:“回去吧。好好歇几天。”
他脸上没什么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陈默点点头,走出廷尉署。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眼,看热闹的人群还没散,指指点点的声音比刚才更大了,只是内容全变了,变成了惊叹、唏嘘和对他“沉冤得雪”
的感慨。
他抬起头,看着湛蓝高远的天空。
真相大白了。可他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皇帝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也告诉所有人:朕能给你清白,也能随时拿走。朕能压下去的事,就不是真正的大事。都安分点。
他摸了摸袖子里那半枚被汗浸得温热的铜钱,边缘依然硌手。
这长安城的天,从来就没有真正放晴的时候。你觉得乌云散了,其实只是换了一片更厚、颜色更沉的云,飘到了你头顶正上方,暂时还没下雨而已。
得记着,永远得记着,自己脖子上的那道勒痕,是怎么来的。不是为了喊疼,是为了下次,别再让人轻易套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