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士子嘿嘿一笑,带着点看透世情的狡黠,“明面上不能硬顶,还不能绕着走吗?我听说啊,陛下最近常往建章宫跑,那是圈养骑兵、训练郎官的地方!还时不时以‘游猎’为名,带着亲近的侍卫和那些不受待见的年轻军官出城,说是打猎,谁知道是不是在演练兵马,考察人才呢?”
他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带着点读书人特有的消息灵通式的得意:“所以说,这长安城里的风向,不能光看明面上的。水面下,礁石多着呢!陛下年轻,有的是时间和耐心。太皇太后年事已高……嘿嘿,你懂的。”
陈默默默吃着饼,心里却翻腾起来。张士子这番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眼前的迷雾。
他原本只感受到窦氏一派的强大压制力,觉得皇帝处处受制,憋屈得很。可现在一听,那位年轻的汉武帝,并非坐以待毙,而是在隐忍,在暗中布局,积蓄力量!
建章宫!游猎!
这两个词,像两颗火种,落入了陈默的心田。卫青就在建章宫!而皇帝的“游猎”
,很可能就是他接近和考察未来将领的机会!
第二天回到吴宅厢房,陈默再看那些枯燥的账目时,感觉都不一样了。
他手里写着渭水田庄的收支,脑子里想的却是:这些粮食,会不会有一天,以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流入建章宫,变成喂养战马的草料?他核算着各色物资的损耗,心里琢磨的是:皇帝在暗中筹备,需要多少钱粮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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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发现了一处极其隐晦的账目问题。某处属于公主府名下的庄园,连续几年都有一笔固定支出,名为“修缮旧邸”
,数额不大不小,但支出的时间点和流向颇为蹊跷,并非拨给常年合作的工匠团队,而是流向几个看似不相干的小商号。
若在平时,他可能就当是普通的账目混乱处理了。但此刻,联想到张士子的话,他心里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这会不会是某种……隐秘的资金流动?假借“修缮”
之名,行其他之事?比如,支持皇帝暗中的某些行动?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他没有声张,只是在那卷竹简的简册副本上,用极其工整的毛笔字,将这几笔异常支出单独列出,标注了时间和金额,未做任何评论,然后将其混入已处理好的账目之中。
他知道,王管事背后可能另有主人,这些账目最终会流向哪里,他不知道。但他不介意埋下一颗小小的种子。
万一,万一这些账目能到真正关心这些“异常”
的人眼中呢?
下午,王管事过来巡查进度,依旧是那副精明干练的样子。他仔细翻看着陈默递交的简册,当看到那几笔被单独列出的“修缮”
支出时,他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眼皮抬了抬,看了陈默一眼。
陈默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折磨”
着手中的毛笔,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王管事什么也没说,合上简册,点了点头:“进度不错,继续保持。”
临走时,他又像是想起什么,随口提了一句,“过几日,府里可能会有一批从陇西送来的马匹账目需要核对,涉及与官市的交易,比田庄的复杂些,你提前有个准备。”
陇西?马匹?官市?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陈默的心猛地一跳!陇西靠近边境,马匹是战略物资,官市交易更是敏感!这难道……?
他压下心中的波澜,恭敬地回答:“是,管事,小子一定用心。”
王管事走了。
陈默抬起头,看向窗外。长安的天空,依旧是那片被高墙分割的四方天地。但他仿佛能听到,在那片天空之下,年轻的皇帝正在隐忍地磨砺着爪牙,而太皇太后的阴影依旧庞大,却并非铁板一块。
压制与反抗,明流与暗涌。
他这个小虾米,似乎终于窥见了一丝这权力深潭下真正涌动的暗流。他不再觉得那么压抑了,反而有一种参与其中的隐秘兴奋感。
汉武帝……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即将闪耀一个时代的名字。原来你并非无所不能,你也在挣扎,在布局。
那么,就让我看看,你这隐于幕后的棋手,究竟能下出怎样一盘大棋吧。
而我,或许能成为棋盘上,一颗你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活子?
陈默拿起毛笔,蘸饱了墨,在崭新的简册上,郑重地写下了“陇西马政”
四个字。这一次,他感觉手里的毛笔,似乎没那么沉重了。
(第五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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