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溪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在灶房待了好一会儿,他的心跳才渐渐缓了下来。
他实在想不通,这个曾经光是看他一眼都嫌弃得不行的男人,刚才主动和他道歉不说,怎么还会用手替他擦眼泪?
难道是因为严逢安现在行动不便,需要他的照顾,所以故意向他示好?
闻溪猜不透严逢安心中所想,只觉得这人一会儿一个样,果真是摔坏了脑子的表现。
之后的几天,严逢安仍是用这样的态度对他,比起之前恶意的侮辱,此时的他更像是躺着无聊把闻溪当个小孩逗弄。
大多数时候,闻溪还是不怎么跟他说话,偶尔急了才会顶他两句。
两人的相处虽还是别别扭扭,但面对他时闻溪心头总算没有那么畏惧防备了。
闻溪每日按时服药,身上的伤痛在汤药的治疗中慢慢痊愈,活动时心口再也不似之前那样喘不过气。
皮外伤容易治愈,亏空的底子却不是那么容易补起来的。
恰逢城里保宁堂的大夫下乡为严逢安复诊,陈兰芳顺便请他给闻溪瞧了瞧。
在得知闻溪只是因为常年饿肚子导致育不全,身体虚弱,多弄点吃的给他补起来就不会影响生育后,陈兰芳才彻底放了心。
至于严逢安,大夫说他恢复得很好,家里人没事可以扶着他起床走动走动,吃食方面虽还不能太油腻,但他们可以往粥里添加一些滋养的辅食。
如今照顾严逢安的事都落在了闻溪身上,他将大夫的话默默记在心里,熬粥时往里加了些剁碎的瘦肉和青菜,熟了之后再加盐。食材虽然平平无奇,可对接连喝了几日白粥的严逢安来说,这已经算是难得的美味佳肴,平日里只吃半碗的他,这几天难得胃口大开多吃了些。
这人的胃口一旦好起来,身体也会跟着恢复,陈兰芳心头直念叨着菩萨保佑,连带对闻溪也越看越顺眼。
秋分那日,天气秋高气爽,午饭过后日头很是不错,暖日当暄,闻溪又扶着严逢安去院子里晒太阳。
这个时节,地里的事渐渐少了,陈兰芳领着几个儿媳妇在院子里陪他说话,顺带做点缝补的活。
入秋后的太阳不似夏天那么炎热,照在人身上时像是盖了一床薄被般暖烘烘的。
严逢安躺在竹椅上,倾泻的阳光好似一股暖流,从他的四肢百骸流进他的肺腑滋养着他的神魂。
他将自己的手伸出来摊开在阳光下照了照,明亮光影中那双手几乎可以算得上是苍白,手背青筋明显,手心掌纹脉络清晰,右手中指上还有常年书写留下的老茧。
是他的身体没错。
察觉到眼眶有些热,严逢安闭上眼深深地呼了口气,历时三年,他终于夺回了自己的身体。
三年前,不知从哪来了一缕异世孤魂,趁他风寒体弱之际,侵占了他的躯体,挤走了他的魂魄,使他像孤魂野鬼般在黑暗中游荡。
巨大的震撼和荒诞将他包裹,如果不是想夺回身体的念头太过强烈,或许他的魂魄早就在这世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身逢如此诡谲之事却无人可以诉说,这几日严逢安回忆着往日种种,心头总会浮起一丝不真实的感觉。
直到此刻阳光沐浴全身,他才觉得自己真的活过来了。
闻溪不知其中关窍,以为严逢安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坐在一旁悄悄学着他的样子小心张开了自己的手。
阳光从他的指缝间穿过,落在地上形成了几个铜钱大小的光斑,双手握拳后,那几个光斑便消失不见,再张开,光斑又出现了。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闻溪却觉得好玩,怎么他以前没现阳光还能变成铜钱呢?
身旁传来一声轻笑,幼稚的行为被旁人瞧了个一清二楚,闻溪的脸唰一下就红了。
他慌忙将手藏到背后,局促着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不出什么声来,最后只能低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脚尖。
嫁到严家十来天,闻溪没干过什么重活,脚上的鞋子却十分不争气的破了个洞,稍不注意,大脚趾就会从洞里探出头来。
一想到严逢安的视线还在自己身上,本就尴尬的闻溪心头更是难堪,不管是找个地缝钻进去也好,还是找个树洞藏起来也罢,此刻他只想离严逢安远远的。
平日里傻乎乎的脑子这时候倒是转得快,闻溪站起身,急切地走到陈兰芳跟前,磕磕绊绊道:“娘,我想去……去河边捞点鱼虾回来,给严……严秀才换换口味。”
“什么严秀才,那是你相公,都是两口子了,以后可不能叫得那么生分。”
闻溪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陈兰芳也不拘着他,不过这还是他嫁到严家后第一回出门,陈兰芳不太放心:“让铁柱和桃儿跟着去吧。”
两个孩子最喜欢去河边玩,一听这话也不再找蚂蚁洞,争争抢抢的去拿鱼篓:“捉鱼去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