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那会儿,程厌在来信中告知她,说程妈妈的身体已经油尽灯枯,估摸着也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
泪水渐渐盈于眼眶。
却听韩迟云柔声安慰道:“有生必有死,有昼必有夜,皆是尘世常情。生其时,搏其命,死得其所,如此便不枉一生。程金羽也算不枉一生之人,莫要太难过了。”
姚木槿拭去眼角泪痕,轻轻地应了一声。
她眄向韩迟云,见对方盏中的香薷饮子已喝完,于是便抬手去拿执壶,想为他再斟些,不料恰好与韩迟云伸来的手叠于一处。
肌肤相贴,微凉微温。
忽忆那夜纠缠时,抚过身体的手指,那样有力,在温软的肌肤上烧起火苗。
姚木槿仿佛被电到,猛地将手缩了回去。
韩迟云被姚木槿抽手的动作弄愣了,手指顿在半空,有些无措,似不知自己究竟该进还是该退。
片刻后,他将手放下,怅然一笑,道:
“姚娘子与从前不一样了。”
姚木槿只觉自己手背上还留着韩迟云的体温,哪怕刚才只是那般轻轻一碰,可他的体温却持久地烫着她。
真是神缭意乱。
此刻听韩迟云如此说,姚木槿想也没想,随口接话道:“人心都会变,奴家与从前不同,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韩迟云的眸色黯了黯,声音低沉地应道:
“是啊,人心都会变。有的人已经走远了,可有的人却还留在原处。”
姚木槿没接话,不知是真没听懂,还是装没听懂。
沉默良久,韩迟云忽道:“其实,我今日想问姚娘子一句话……”
“什么话?”
姚木槿有些呼吸不畅,有些慌。
“我想问,娘子对我,可还有旧情?”
韩迟云说这话时,声音压得低低的。
那样低沉的嗓音,带着从尘埃里缓缓生出的委屈,倒显得分外可怜。
姚木槿哂笑一声。
忽然想起从前,她执着地问韩迟云“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这个问题,在临安的时候,她问了他三次,他给了她三次否定的回答,谁承想,现在竟然由他来问她。
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
韩迟云,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姚木槿心头蓦地涌起一股大仇得报的快意,她原想说“没有”
,可这“没有”
二字却像是钉在了舌尖上,费了半天劲儿也没吐出去。
可聪明如她,又怎会被难住——她立刻学着从前韩迟云的模样,端正地坐着,默不作声。
沉默。
沉默就是不答之答。
韩迟云懂了。
他站起身,缓步走向窗畔,黄昏落在他身上,落了一肩孤清。
姚木槿以为自己看到韩迟云黯然神伤的样子,应该会很高兴才对,可当韩迟云真的垂了眼眸,遍身萧索地站在她面前时,她好像也没觉得有多高兴。
她盱起眼睛看向韩迟云,见那男人垂头丧气地站着,眼眸盯着别处,不与她对视。
没来由地,她忽然想,她还是喜欢他意气风发的模样。
明月出关山一般,皎洁,清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暗沉的雾气笼着。
姚木槿心里乱糟糟的,决定先不在这事上纠缠,暂且换个话题。
于是她问:“韩大人打算如何发落梁员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