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裴衍仿佛散了一身的心气,身心俱疲,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他却依旧一个人。
旧时院落出现在眼前时,裴衍再也走不动了,他坐在廊下,身旁空落落,他的心也空落落。
阿娇曾说,她其实并不想寻思,只是想要一点活下去的爱。
可他不明白,难道徐天白的爱,就是能活下去的爱,他的就不是吗?
他的爱就是窒息的吗,就不配被选择的吗?
如果是这样,他应该去了结那人的性命,毕竟窒息的爱也是爱,不配被选择的爱也是爱。
即便他的爱贫瘠又脆弱,但他会尽他所能给予阿娇想要的一切,徐天白给不了的一切。
想到这里,裴衍眼底一片漆黑,扶着门框就要站起来。
与此同时,树荫茂密的山道里传来一点细微的脚步声,裴衍转头看去,朦胧雨雾之间,那人缓步自林间而出,青罗伞斜斜擎在肩头,鹅黄绫罗裙摆随山风轻轻漾动。
伞往后一拨,一串串连珠雨水顺着伞面滑落成银线,那双灵动鲜活的眼眸透过这烟雨朦胧,直直望了过来。
阿乔看到家门口坐着的人,亦是惊讶。
在去往东南的路上,她途径许多庙宇,偶尔停下歇脚,便会在寺庙中捐些香油钱,她在那些寺庙里看到许多写着吾妻阿娇的往生灯,一路走一路看,看得她心惊,也看得她难过。
她问主持,什么时候开始点的,主持说有好几年了,一直不曾间断。
她渴望温暖和爱,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坚定的爱,但她知道这是坚定的选择,她在那一盏盏常年不灭的灯里,在他坚定的选择里也好似找到了一个位置,即便这个位置她并不那么喜欢,可却让她与这个人世间牢牢捆绑在一起。
不论她是生是死,他都姿态强硬,永不放手。
在中州与东南的岔路口,她停留了一日,静望着那青山叠翠、流云漫卷的东南之地,她想亲口告诉徐天白,她活过来了。
但那一盏盏往生灯,就像一双双裴衍的眼睛,偏执又霸道,她不敢赌,也不想赌了。
倒真应了那句话:相见不如怀念,见了反而生事。
于是她一步一回头,牵着马,慢慢往中州方向去。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一个狼狈的裴大郎君。
“你怎么在这?”
裴衍急行几步,走到她身前。
阿乔把伞递给他,两人一道往前走,“这里是我家。”
裴衍面色苍白,双眸却亮如星子,他一手执伞,一手牵着她,低声关切,“山路难不难走,累不累?”
阿乔摇摇头,推开久违的院门,桃树发绿芽,阶前生青草,满院风物依旧,只多几分清寂。
她走入卧房,支起窗棂,清风徐来,旧时风铃轻响,风铃下挂着的小像早已褪色,她双手闲时地放在窗台上,看向站在窗外的裴衍,笑着算账,“听说你把我家烧了?”
裴衍偏过头去,神色很不自然。
阿乔深深地看向他,像第一日认识他般仔细端详,眸光沉静。
裴衍察觉她的目光,转过头来,望向她的眼睛。
阿乔忽地莞尔一笑,好罢好罢,算你厉害,我双手投降。
从前她总觉得天很容易塌,吃不饱的时候,生病了的时候,天会塌;被烂人烂事纠缠不休的时候,天会塌;和徐天白分离的时候,天也会塌,可后来她发现,不是这样的。
身体不舒服是常事,世上烂人也很多,她的生命里也可以有挚爱分离,太阳依旧会每日升起,天从来不会塌。
阿娇是她,阿乔也是她,曾经那一座座高山横亘在她眼前,人生囿于方寸之地,那是她暗无天日的来时路,而现在,她是流淌于层峦叠嶂间的溪流,她想要一直向前,永远向前。
所以,她不会再想着要不要今天去死,要不要明天去死,她决定要活很久,活到白发苍苍,活到老死的那一天。
至此。
阿娇决定长命百岁,决定与裴衍不死不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