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笔下游龙走凤,写得正是给陕西路转运使王长信的手札,他又命裴珣去吩咐回春堂,腾挪药材、大夫驰援凉州。
裴珣拿着那枚回春堂的玉佩,这是大郎君的私产,凉州病疫是国事,他家这位心狠手辣的郎君,什么时候竟悄悄长出了菩萨心肠?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入夜时分,许清淮着寝衣,疲惫地靠在床头,高几烛光摇曳,她又拿起那封家书,抽出来细看。
半晌之后,许清淮一身冷汗,飞快下地,果断烧了那封信,一边穿衣一边厉声,“仇鸾在哪?”
这封信仇鸾看过,她虽是个蠢货,可万一真蠢到将此消息透露给大郎君,许清淮想到这里,目光看向墙上挂着的那柄剑。
“仇鸾姑娘在清泉居。”
丫鬟回道。
许清淮:“大郎君呢?”
“大郎君还在书房,晚间又来了几位大人,想来此刻还在议政。”
万幸午后大郎君未看到这份信,以他这些年来的疯魔举动,若被他知道,岂非今晚就要动身去凉州将人活捉?!
当年哥哥为了她,推阿娇进火坑,许氏坑阿娇一次就够了,不能因为这封信再坑害人家一次,她抬手取下墙上的短剑,掩于袖中,快步往清泉居去。
仇鸾从皇后娘娘那取了经,一回府立刻寻了一套绿纱软罗裙换上,又悄悄将那块长命锁偷了出来,戴在胸前。
“姑娘怎么打扮如此素净?”
丫鬟奇道,她一向爱华丽金银玉钗,这金锁过于朴素了些。
仇鸾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她有幸在大郎君书房里见过一幅画,画中人就是这般穿扮,很像,转身吩咐丫鬟,“大郎君辛苦,咱们送宵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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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衍还在会见朝臣,身上的绯红官服已经换下来了,穿着一件雪青色的宽袖常服,领口暗绣宝相纹,头发束着,簪着一根羊脂玉簪,他坐在长案之后,单手支颐,眉眼几分倦意。
朝臣们瞧着大郎君有些心不在焉,颇为懂事地说天色已晚,纷纷起身垂手告辞。
三月二十六,今日是他与阿娇相遇的日子。
不知青云山是否苍翠依旧,那株橘子树,送阿娇回去那年也跟着回去了,就种在阿娇的墓旁,也不知今年是否挂果。
他年年去,有时去好几次,运气好的时候能吃到一个极甜的橘子,可阿娇不肯与他说话,她总是那么安静,一点都不像她。
去年回京路上,他绕道去了一趟东南,见了一面徐天白。
他还不肯死心的那些年,一直派人监视着此人,他坚信倘若阿娇还活着,或许会来寻他。
可一年又一年,阿娇没有出现。
东南多雨,淋漓不尽,他到昭华别院时已是入夜时分,檐下两盏灯笼,屋后几朵芭蕉,裴衍站在窗边听雨。
徐天白显然很意外裴大郎君的造访,当年他扶棺出京城,遭遇数度追杀,不知是命大还是有贵人相助,总能逃过一劫。
他将油纸伞放在廊下,推门而入。
大郎君站在阴影里,许久后在淋漓的雨声里,徐天白听到他说,“我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维护你。”
徐天白并不知阿娇已经身故,只以为两人又在闹矛盾。
“我曾听阿娇说,与大郎君相遇是在青云山的橘子树下,她救了昏倒在坑里的大郎君,你们因此结缘。”
裴衍意味不明道,“她倒什么都跟你说。”
徐天白听着窗外的落雨,半晌后道,“她亲手挖的坑,不是为了捉捕野兽,是为了埋她自己。”
裴衍转过身来,檐下的灯照亮他一半面容,不可置信。
“她活得太艰难,太孤单,”
徐天白顿了顿,“若不是刚好碰见大郎君,或许阿娇那一日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