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扎。
她眯着眼冷冷看他,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一怒之下她站了起来,只见她身形摇晃,两眼一黑,扶着什么才勉强站稳,偏生那禽兽没忍住漏出几声笑。
“无耻!”
她将花环扔到他脑袋上,扶着清和的手快步离开,仿佛多呆一秒都会沾染上晦气。
他的额头划过一道红痕,裴衍摸了摸,倒也不恼,对着落荒而逃的人说道:“这是又有力气跟我闹了?”
阿娇脚下一顿,回身匪夷所思地瞪了他一眼,脚步飞快溜了。
裴衍哼笑一声,起身在她方才躺过的软榻躺下,拿起那盏未饮尽的酒杯,仰头一口饮下,辛辣灼热瞬间席卷五脏六腑。
调笑的轻松神态落了下去,眸底的愤懑、阴戾眨眼间就浮了上来。
裴国公还是死了。
死在太初殿外。
裴衍拿着他怀中的那封陈情疏,进太初殿的东暖阁面见陛下,此事发酵到这个地步,最后一步便是用他自己的命去搏一份公道,为他的母亲要一句公道。
“陛下明鉴,东南倭寇为祸多年,究竟是敌寇凶悍难平,还是朝中有人借海防之故中饱私囊、暗蓄私兵?”
“裴国公罪该万死,臣不敢为父辩白,可他人微言轻,不过蝼蚁一枚,真正祸乱朝纲、窃弄权柄者另有其人,陛下难道当真要再纵容下去。”
一旁的大监听到这等悖逆之语,早已颤抖跪下,裴大郎君泼天的胆子,这是要动摇国本啊。
陛下两鬓斑白,似比他回京之时更苍老了,耄耋之年的垂暮之感在金玉绫罗里愈发沉重,浑浊的眼珠看着跪在脚边的裴衍,老态龙钟里压抑着帝王之怒。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裴衍抬头,直直看向上座的陛下,“臣言语失当,冒犯天颜,但母亲自小教臣,男儿立世当顶天立地,不畏生、不畏死,亦不畏权,故而臣今日,生当死谏!”
裴衍长得很像他的大公主,眉眼间都是一样的决绝与锐意,陛下恍惚间想起很多年前她递了帖子进来,说裴国公府的海棠花开了,要请他赏花去。
那时他已有半年不曾见过女儿,就连除夕夜宴合家团聚的日子,公主都不曾进宫,皇帝知道女儿是要与他生分了,故而刚接到这请帖,立即摆驾裴国公府。
那日的天好像今日一样的晴暖,小人儿还在院子里练剑,不像今日跪在他脚边,咄咄相逼。
他的大公主就坐在树下,看到他来了,像她小时候那般,唤他,“爹爹。”
自从成婚后,她就不再这样叫了。
那日午后,两人坐着一道饮茶,看小人儿练剑,临走前,她已经站不起来了,只是抓着他的一点衣袖,泪盈满眶。
“爹爹,衍儿日后若是有错,求爹爹开恩,留他一条性命。”
当晚,他的女儿就去了。
如今,他看着自己手边的衣袖,安安静静地落在明黄引枕上,人生终年,再无人会拉起他的衣袖,嗲声嗲气地唤他“爹爹”
。
他心中一痛,良久后才开口。
“衍儿,此事只到裴国公为止,朕老了,只有一个太子了。”
“陛下难道要将这万里河山托付给——”
“裴衍!”
陛下一声怒喝,气敌千钧,震得殿中诸人心头一凛,都说君王一怒,伏尸百万,陛下年轻时亦是提枪上马的骁勇儿郎,如今虽年迈,气势依旧不减当年。
裴衍双手握拳,骨节泛白,一口铁齿铜牙咬得血肉淋漓,终究伏下身去。
“陛下,臣知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