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面沉如冰,只是这寒冰中又带着点微妙而古怪的笑,“这是何人?”
三郎见他这模样,心中害怕,偷偷瞅一眼他哥,好死不死还对视上了,三郎硬着头皮将他先头打好的腹稿脱口而出,“我今日在锦绣楼前遇到的姑娘,我喝得有点醉,撞到了她,她看了我一眼,我就,我就喜——”
这句喜欢没能完整地说出口,因他见他大哥哥,忽然冷笑了一声,三郎心里猛地一突,一阵透骨寒意拔地而起。
他大哥哥现下的神情,叫他想起当年他离京去西北前的模样,那时的他整日将自己关在屋里,凌衡堂的上空就像笼罩着浓厚暗云,山雨欲来,冷不丁就要闪下一道惊雷,叫人胆寒心怯。
三郎不敢说了,想溜,伸手要把画合上,“大哥哥,这画的不好,我另画一幅再,再来找你请教。”
裴衍抬手攥住他收画的手腕,这世间容貌相似并非奇事,只是这女子胸前还垂着一枚长命锁,小小巧巧,上头别具匠心得刻着一只饱满圆润的小橘子。
阿娇啊阿娇,裴衍心中喟叹,你还活着,你竟还活着。
裴衍唇角忽地又溢出一丝笑,只是皮笑肉不笑,眸中闪烁着猎杀的森冷兴味。
这般喜怒无常的模样骇得三郎小腿惴惴,手腕快被他哥捏断了,都不敢吭声。
“好三郎,好画作,”
裴衍放开他的手,又沉沉拍了一拍他的肩膀,唏嘘道,“哥哥没白疼你一场。”
裴衍手劲儿极大,那一掌直拍得三郎跪坐在地,这般遭遇唬得他都快哭出来了,难不成母亲又来惹他了?若不是那今日这是闹哪门子的鬼,“大。。。大哥哥?”
裴衍对这纨绔弟弟是极好的,收了那幅画,又叫人进来带他去私库里随意挑选,突然雨过天晴,三郎受宠若惊,他人简单心也简单,登时手就不疼了,腿也不软了,欢欢喜喜搬好物去了。
“裴玦!”
大郎君扬声唤人。
廊下静立的裴玦闻声,身形微一凛,细心缜密的他察觉,这声线与平日里似有不同,沉冷里酝着几分隐晦快意,颇有些老树发新芽的古怪滋味。
“那混账如今就在京中,今日还大摇大摆上街,被三郎给撞见了,你静悄悄去寻,将人拿了绑去别院。”
裴衍盯着画上的那一双泪眼,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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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娇今日出门,喜忧掺半,被周越那厮威逼着上马车回许宅时,倒也并未撒泼挣扎。
当然没有撒泼的关键缘由是她脚崴了,撒不动。
但许郎君今日出门,可谓是双喜临门,红光冲天。
其一,许氏自此有了裴大郎君这棵参天巨树庇护,往日父亲依附太子,可太子近年来德行有亏,行事骄纵妄为,如今又被陛下降旨申斥,封禁东宫,储君之位摇摇欲坠。反观三殿下仁厚端方、品德贵重,年岁尚轻却沉稳有度,是为明君之相。他此番携许氏弃暗投明,纵使难谋百世安稳,至少能保得许氏不随太子倾覆。
其二,妹妹清淮续命有望,裴大郎君手里有举世最好的名医与珍稀药材,清淮落在裴家,想来能延年益寿,他就这一个妹妹,自是希望她能过得好。
故而回府后,见着阿娇摔伤了腿,还颇为关心了一番。
“许郎君,我何时可出府?”
阿娇坐在长榻上,与人隔着一扇缂丝屏风说话。
许郎君屏退众人,想了想,与阿娇和盘托出,“阿乔姑娘,实不相瞒,当日舍妹出逃当晚,我便寻得了她的踪迹,只是这进京送嫁的一路,本就舟车劳顿,她身有夙疾,我便将计就计,只派人将人看着,并未强迫她回来。”
阿娇“嘶”
了一声,她当时就觉得这里头有古怪,那玉面书生带一个不知何事就会发病的姑娘,就算这姑娘身负武学,怎么可能逃得脱许郎君的追捕,何况她还在其中掺了一脚,通风报信。
“那你如今是什么意思?”
“舍妹看着骄纵,实则是个最心软的人,她得知我将你扣了下来,要你代她替嫁,就一路跟着我们进京,就连今日你出门,她也在后面偷偷跟着,想要伺机搭救你,”
许郎君说这话时嘴角含笑,很有几分宠溺意味,“她不会为了自己,连累无辜的人。”
许郎君瞧着屏风上的轮廓,“某想劳烦姑娘,再陪某演一段时日的戏,待婚期前一日,我会将她捉回,送她去裴家。”
“事成之后,姑娘便可重获自由,不论姑娘想寻什么人,许某定当鼎力相助。”
许郎君说完,屏风上的纤细侧影却没有反应,他便静立等着。
“许郎君,你这些话句句客气,可落到我耳朵里却句句刺耳,”
阿娇不喜与人虚与委蛇,她喜欢打开天窗说亮话,“令妹是你许家的珍宝,她不愿连累无辜,却也已连累,你们兄妹情深,相守相护,却要我一个外人遭此软禁,甚至拿我所寻之人胁迫我。”
“许郎君,世间万事都讲一个理字,此事我不会应。”
阿娇道。
许清江眉梢一挑,颇有几分意外,原以为这姑娘看着弱质,却不想是个心中有决断的女子。
“姑娘说错了,在这京城之地,讲的是一个权字,”
许清江道,“某虽是仗势欺人,却也是诚心想请姑娘施以援手,事成之后,某绝不会食言。”
阿娇右脚肿的跟馒头一般,又疼又怒,胸中郁气翻涌,抬手摔了桌上的茶盏,瓷片崩裂,茶汤四流。
许清江一言不发,笃定她只能依从。
片刻之后,阿娇冷静下来,形势比人强,她忍着痛和气低头,道:“软禁就软禁,何必用这些言辞粉饰,你若实话实说,这般积德行善之事,你怎就知我会不应?”
许清江被这话听笑了,方才还言辞决绝,如今见没有转圜余地,生生给自己造了个台阶,顺溜就下来了,下就下吧还要踩他一脚,怪他不会说话,待事这般灵活机敏,倒是比清淮更适合嫁进裴府。
许清江也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是我小人之心度姑娘君子之腹了,许某在此先行谢过姑娘侠义心肠。”
阿娇撇了撇嘴,“我且问你,京城有多少个裴府,令妹嫁的又是哪个裴府?”
许郎君谦虚道:““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