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的山茶花清新香甜,花丛里枝杆儿发出轻细的抖簌声,是身体往下俯压的倾弧。
知窈盯着面前越来越近的方脸沙丘狐,眯眯睐睐,瞳孔聚光。她下意识想紧闭起眼睛,却生怕万一闭上了,万俟易坚就趁机亲上来了。
那她真会难受死的。
她不喜欢纨绔子弟,身心里甚至莫名的还有点想吐。
她也拒绝和未来夫君之外的男人有类似肌肤之亲,再也不要任何失礼的逾越。
但却不能得罪万俟世子,还不可再打煽他,免得他真豁出去,把玉串的事儿讲到前院去、大街上去。
她瞥了瞥手边的琉璃小瓶,心想,若是万俟世子再贴上来,她就把瓶子堵他嘴里,然后迅速趁机错开身跑掉。就当做白起早劳作一回罢了。
忽地却睇见一道挺拔肃隽的人影往这边走过来,那浓眉凤目,宽肩窄腰,乃是她逃躲了许多天的威义侯,她下意识惊诧道:“五、五叔来了!”
万俟易坚也给堪堪地吓了好一大跳,蓦然松开来站直了身躯。发现果真是他没错,紧忙喊一句:“……小五舅,您今儿怎的有兴致逛花园子?”
然而这一幕,少年郎眼里余情未尽,女人的双颊染开红云,好似有看不见的情丝黏连。
威义侯从石径上走过来,却更加像极了在两小正当交好关头,被打断的惊慌失措。
况且他刚才,分明隐约听见外甥易坚说道:“还敢打我?须给我亲上一嘴,我就饶过你好了。”
青春虚浮,打情骂俏。
这种青春的浮华是什么,崔砚循从未有过,他幼小少年著女装违心奉承,十五束发卖命沙场冲锋陷阵。他没有过悸动絮丝霏霏,容绝俊而命徒微,他只尝过羞辱与搏杀。
莫名为何,崔砚循燥郁焦灼,手指习惯性做出扳扣火铳的动作。
但这世间本来大多是虚情假意的,只怪他当年情迷意乱,以为在那从未呈现过的不堪与狼狈中,“小婢”
凝泪仰望自己时竟却触了柔情,想要陪伴,想要呵护,想要赏赐予。
他的某处雄蛊就像头发了疯的公牛,给他的胸腔里灌输着酸涌的情愫。这类似眷侣劈-腿-偷-欢的情愫让他生厌,他早晚要灭了那蠢恶-姓-奴-浪-狗般的桎梏!(xing,同音字)
皇宫外东侧的可疑嫌犯已全都捉拿归案,崔砚循连日在暗牢内监督上刑。今日休沐,难得穿一袭四爪蟒纹的束腰方领修身常袍,乃是御前的钦赐,贵与权力表征。
他肩前金线织锦,衬得容色愈发凌冷矜雅,眸光扫过两人,问:“天才初亮,夜雨方歇,为何你们会在此处?”
知窈心思细密,却从男人话中读出了某种审训感……或者是他京卫指挥使司的官职习性吧。否则他们都那样乱常过了,哪来权利约束她呢?理当做似陌生人一样才对。
她胸口突突地打着鼓,这趟与母亲来京,承宣侯府上到老太太、各房的老爷夫人与兄嫂姐妹,都安乐祥和,未曾想过竟能从万俟易坚的嘴里听到那些诋毁先辈的言辞。
可见在这府上,并非每个人都如同外表所示的那般豁堂。她平日里须得小心仔细,莫要给家中长辈损了教养。
因担心万俟易坚乱说话,知窈仓促纳了口气,抢先开口道:“回五……”
咬唇稍顿,一气呵成:“回五叔,过几日咱们府上办群花荟,侄女趁清晨接些花露,用于胭脂作料。不巧遇上了世子表兄,方才惹出误会,险些碰伤他,生了几句口角。”
宁可坦白是争吵,也莫误会在调-情。
侄女,呵。
生怕还不够难堪,偏是故作强调。
崔砚循瞥了瞥万俟易坚的脸侧,这才看到细白皮上一小片发红的印痕,约莫猜出了大概。
活该贪打。
眉宇间愠色稍减,他冷淡视过去:“在这做什么?马上就要殿试了,你不在家读书温习,却又招风弄蝶到侯府上,三姐的谆谆教导,你却是全当耳边风听?”
会试本来就是崔沛甄使门路托人给他替考买的,这事儿重大,瞒着包括长公主在内的几乎所有人。殿试则是在皇帝大殿上当堂对话,替不了,怎么着也得装上几句充充台面。结果却关不住这花哨肠子。
万俟易坚向来最惧怕五舅,虽然才年长几岁,可五舅的行事做派都令他竦然起敬。
小五舅气格迥异,朗澈含威,各条道口通吃。他眼里对事不对人,对利不对人,他无意男女老少尊卑长幼如何,施起手段来绵里藏针,手起刀落。
有限几次在燕瑶阁上见过,万俟易坚都胆颤心惊。再则,自己做过的那些事儿,桩桩件件都瞒不过小五舅,他万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万俟易坚只得局促挽尊道:“就是温书累了,又加母亲念叨,这才想来侯府放松稍许。上次听说窈儿表妹久坐肩酸,我寻思给她买了件新礼物按摩,表妹偏却不收,委实伤心,我遂仔细过问了两句……”
知窈暗自忿恨地睇过去,紧张地用手指攥住衣袖。
崔砚循听到那句“窈儿”
,眼看小子抚过知窈下巴的手指,生出某种想剁掉的郁气。
他淡道:“温书?手上拿的是什么,给我瞧瞧!”
万俟易坚藏不住,只好半推半就地伸过去了。晓得这种玉件瞒不住小五舅,硬着头皮吞吐道:“就一串用来按摩肩颈的珠子,表妹既是不想收,那就算了。”
他只想唬一唬这外室庶出表妹老实就范,但也不愿讲实话,免得被五舅和母亲知道表妹玩弄那-秽-具,印象锐减,到时不好说亲娶进门。
知窈本来把头低到更低了,眼见是瞒不住,索性眨眨眼皮,眸光湿哗哗地抬起来去看半树梢上的樱花。
反正也怪不了自己,那罪魁祸首就在此处,她怎生的忽然竟不害怕了,陌生的拿乔感诡异地涌上心间来。
她何来的底气拿乔呢,她也琢磨不透,明明威义侯尊贵得令人怯惧。偏就感觉腹涡里的某处湿湿润润的,然后她就酸楚溢泪了,好像故意示弱委屈一样。
崔砚循只稍摊开掌心稍觑,顿时明白了过来。难怪两年之间变化如此媚娆,谎话张口就来,面不改色心不跳。
竟是听见她哽咽鼻息,好似哭起来。雄蛊又疯犬乱撞,他兀自做着镇定,只转而问道:“花多少银子买的?”
“两、两千两……在黛山坊的眠莺楼里买下。”
万俟易坚心虚不已。
那黛山坊绕过去便是烟花一条街,故而将黛山坊的生意也带得五脏俱全。承宣侯府起初有部分铺面就在黛山坊,五叔时而过去收租,必然知道眠莺楼里卖的什么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