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自己的生命被一点一点地抽干净了,像一株只由吸收营养液而长起来的小树,经由风吹日晒,那些原本在他身体里的营养液都被蒸干净了。
他就这么坐着,眼见着天一点一点在他眼前黑下来。慢慢到了下班时间点,这条路上的人多起来,背着包骑着电瓶车一一从他面前经过。
这时候路灯亮了,忽然走过来一个女孩,她手里拿着一颗很大的蒲公英。
“哥哥。”
她扎着一条拖到前胸的马尾辫,穿着白衬衣和百褶裙,背着书包,笑容非常甜美,“你要不要这颗蒲公英啊?”
傅从恩抬眼看着她:“什么?”
“我要去坐地铁了,这个不好带上地铁,你愿不愿意帮我保管啊?”
傅从恩:“……”
女孩见傅从恩好久都不动,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她开始有些胆怯和退缩了,手正要撤回去,傅从恩突然向她伸出手。
“可以的,”
傅从恩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我帮你保管。”
女孩感激又欣慰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背着书包走了。
十一二岁的样子,是非常美好的年纪。
干净,纯粹,对未来充满希望。走路蹦蹦跳跳,周身都是3o岁的傅从恩再也不会有的少年心气。
忽然一阵风吹来,傅从恩还在看着女孩远去的方向,他手里蒲公英的绒毛一下被风吹散,向着女孩的背影飘去。
傅从恩低头,看到了剩下的那颗光秃秃的花葶。
最后他把那杆花葶丢掉,跟随着人流走进地底下的地铁站。
他觉得自己的世界,从出生到现在,几乎从没有一刻是爬到地面上来的。
因为他从未爬上来过,所以他见到的自己周身的人、以及这帮人所组成的他的世界,都被埋葬在一种可笑的苦难中。
就像他22岁那年签了卖身契凑够钱给父亲做好手术,后来老天竟又那么荒诞地把他父亲的命收走。
而他被这场荒诞从那座属于光亮照耀着的舞台上拉下来,重新跌入了地底下。
这个世界,他那么短暂地爬上去过一次,结果就被摔得那样惨。
以至于从他的视角看过去,地铁上的这些人,也生活得那么惨烈。
因为人拥有什么,看得到的也就是什么。
所以傅从恩观察这些人疲惫的面庞,观察他们穿到领口磨损的衣服,观察他们便宜廉价的鞋子,而后想起自己高三那个冬天去卖白菜的事情。
那时他们家还有一块地,一开始种玉米,种玉米挣不到钱,就改种了白菜。
他无法忘记那一年,他和父亲种了半年的白菜,最后一场霜雪打下来,三角钱一斤,他们最后只卖了七百二十块,连他的学费都凑不够。
而剩下一小部分,他和父亲推着板车拿去集市上卖。
一位大哥到他们的摊前,把他一颗很大的白菜剥得只剩小小一颗,傅从恩给他称了斤两,说是3块3,他用嫌弃的眼神看着手里的白菜,说它只值两块。最后他付了两块钱,走的时候又把他剥下来的那几块很大的菜叶装进包里带走。
当时父亲在一旁和几个男人抽烟打牌,并不管他这边的事情。
总共有七个人来他这里买白菜,无一例外地,他们都和那位大哥一样。
傅从恩有时看看他们皴裂的手,有时看他们包在塑料袋里皱巴巴像是存了一辈子的几块钱,有时看看他们脚上大冬天却只是一张薄底的布鞋……所以就放任了那些人讹他、欺负他。
他以为他受了很好的教育,对可怜人永怀善意,那些给予出去的善意总有一天会返还回来,遇到的人也能够善待他。
结果到了今天,到了3o岁的今天。
他才察觉到,这样的教育真他妈地荒谬。
也到今天才知道,17岁的傅从恩的白菜是全世界最便宜的白菜,3o岁的傅从恩的善意也是全世界最便宜的善意。
他觉得自己真是全球最便宜的一个人。
努力便宜、理想便宜、价值观便宜、工作便宜、积累起来的人情便宜、希望便宜、爱情也便宜。
他乘坐便宜的地铁到高铁站,买了当晚的高铁票回杭州,又坐网约车回到h城。
因为这一天是2o19年2月22号,他不想错过李殷从19岁认识他之后的每一个生日快乐尤其是25岁。
所以他赶回家赶得有点着急,坐车几乎一天的时间,他滴食未进。
车子在巷口停下,他脚步虚浮地朝他租的房子走去。
这条巷子只有两盏路灯,一盏是巷子口那家贵州小吃店门口老板娘自己支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