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与她有过多的瓜葛,她看起来就是矜贵人家的小姐,家教极好。对于她的真诚发问,我只是略带敷衍地点头摇头。
但是看着她的眼睛,我实在想不明白,这世间为何会有如此纯净的事物生长在人的眼珠里。
她那般认真地看着我,眼里的光如黎明前,从海平面逐渐升起进而笼罩大地的太阳-
她竟然说要我随她回家?
可笑。
虽然小姑娘锦衣华章,但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突然与你说,要你跟她走,你会跟她走吗?
我没有答应她-
我很快就为这个决定后悔了。
她娘不是个简单的女子,那个小姑娘嘴里的“家”
更不是寻常人能踏入的地方。
——因为凡人几乎无法抵达遥远的清虚。
我细数平生,过去十三年的日子如果要在今天结束,那我好歹还享受了十年的富贵日子。
倒也不亏。
可是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家破人亡,我不甘心寄人篱下,我不甘心庸言庸行,我不甘心自己羽翼未丰就要被人踩在脚下碾压受死。
走马观花的最后一眼,我忽地想起了那个穿着鹅黄明亮衣裙的小姑娘说的话。
我为我的无知感到羞耻,我为我的片刻犹豫错失良机走到今日这般田地而后悔-
屈辱、厌恶、憎恨席卷着我,让我变得不人不鬼,像一坨被冻僵的死肉般无声无息地晒着雪月,我的四肢应是都断了。
呼喊不出求救的声音,费尽全力也难以爬出十丈远。我的意识在沉沦,坠入海底深处,成为喂养恶魂的饲料。
好在上天给我第二次生命。
不,师尊说,给我第二次生命的人是那个叫芜叶的小姑娘。
她比神还要悲悯。
我不明白师尊为何要给她取名为芜,芜生长在乱草丛生之地。我觉得能配上她的,应当是金枝玉叶、卓尔不群的名字,她理应被人捧在手心里才对-
她第一次唤我“师兄”
,是在我失明失声的寒冬,那个险些将我无声无息掩埋成死尸的冬季。
“师兄。”
“师兄?”
“师兄!”
她不厌其烦地喊着。
在茫茫雪夜里,牵引着我的手。
我甚至能想象到她喊我“师兄”
时脸上露出的表情,有笑着的,有嘟着嘴的,有皱着眉的……可是,她每天孜孜不倦地叫着这两个字,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我又不是她唯一的师兄。
她可以喊任何一个同门弟子为“师兄”
。她甚至没有在心底真正把我当成她能依靠的存在。
可是,我现在只有她一个师妹。
我全身心地依赖着她,无论她将我牵引至何处,抑或是她下一秒要将我牵至井口,将我推下去,我想,我也不会做出任何反抗。
我发不出任何声音,同样,我不会将心声坦然倾诉给任何人。
可是我的习惯性递出去的手告诉我,心渐渐在向那个小姑娘敞开了。
她却浑然无觉。
这不公平-
“芜叶的愿望是:要江淮一直都是我的师兄!望师兄能得大道,岁岁无虞!”
“江淮的愿望是:要芜叶一直都是我的师妹!其余同上!”
她替我许了愿。
我默默在心底想,希望我们愿望成真-
可是我没等来愿望成真,我就觉得我们的关系岌岌可危了。
等我从繁忙的修炼中回过头时,才发现她已经站在离我好遥远的距离。
她在疏远我。
她怎么能在把我带来清虚以后又将我弃之如敝履。
清虚常年位居修界第一,这光鲜亮丽的背后是无情的绞杀,严格的等级制度。同门会因境界高而高看我一眼,但他们在任何一场历练中都想要我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