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气氛顿时静默。
芜叶想起今日不是来说这些的,“罢了,这一切都过去了。”
“娘去世后,我总在想我失去了生命中最爱我的人,从此往后,做任何事情都没了依赖。”
“可我偏偏时常会想到你,想到幼时你教我读书写字的模样,想到你从前无条件包容我教导我的模样,想到你从前做的美味佳肴的味道……江淮,不知不觉中,你成了我人生中的第二个重要角色。我想,很多时候,人与人的关系并非要靠血缘、姻亲来束缚的,我们是毫无血缘的师兄妹,但并不妨碍你对我好,我对你好。”
她说了这么多,唇舌干燥,抿了口酒,释然地笑道:“往后,我们就做师兄妹吧,既是朋友亦是……”
她没想好一个词,只好说,“再不济,就做陌生人吧。”
“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江淮觉得从方才到现在,他心底好似憋了一口闷气,那股气体越撑越大,撑得心脏发酸发胀。
“你不必这么说,即便做不成道侣,我们之间……不,我也会遵照师尊的遗愿照顾好你,这既是师尊要我做的,也是我自己想做的。”
芜叶蹙眉道:“为何对我这般好?不是说了形同陌路吗?”
娘亲去世,她希望隔在二人间的误会都能消弭,借此机会,对彼此坦诚些。
“从前种种,都忘了吧。我不需要你一直遵守娘的嘱托做事,你做好你自己的就行。”
她莫名觉得烦躁,一如近日江淮不着分寸地插手她的生活,担心她做傻事,每夜寸步不离地呆在她房内静坐,她甫一睡醒便能看到他。
江淮心中升起焦躁不安感,指尖摩挲扁碗不平整的边缘,长睫轻动,深吸了一口气,“鉴于你近日的举动,我奉劝你不要去做傻事。”
芜叶斜睨他一眼,“我一没自杀,二没跳崖。况且有你时时刻刻跟在身后,我哪有机会做傻事啊。你对别人的掌控欲都如此强吗?”
江淮哽住,“……我指的不是这件事,是薛则、梨羽流等人。他们与你娘的因果已了。”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芜娘,不要让仇恨迷了你的眼。”
芜叶并不在意他的称呼。
“噢你说他们啊,杀他们应该也没我的份吧。凌长熙上赶着给我娘讨命去,我凑什么热闹,我去闻闻尸体开始发臭生蛆了吗?”
她紧紧盯着他,“况且你修天玄术跟开了天眼似的,动根手指头就知道的事,何必再多问我?”
“……”
芜叶状若好奇:“江淮,我很好奇欸,你是不是觉得你很高尚?觉得我很愚笨,行事冲动不过脑子?”
“……”
既然要坦诚,芜叶也不装了,直言道:“请收起你的装模作样。”
“……”
二人关系到这种情况,江淮是半句话也不说,闭口不言。只要他开了这个口,芜叶便顺藤摸瓜,非要与他呈口舌之快。
敌不动我动,犹如攒够了劲却一拳打在棉花上,失了本来的味道。
芜叶见他面色愈加冷凝,眉目清冷若雪,衣袂飘飘,端着皎皎玉兰、不染尘垢的模样。
她冷笑了声,“假惺惺。”
二人过了半晌又不说话。
酒缸子喝了一大半,芜叶觉得有些撑,放下小碗。
二人同时开口,“有件事,想了想,还是应与你说一声。”
“我也有一件事。”
“你先说。”
“你先说。”
他咳了咳。
“我要走了。”
芜叶不说去哪。
江淮沉默了。
“你要去哪?”
他问。
“去我该去的地方。”
芜叶看了他一眼。
人死前会有回光返照的瞬间,怨偶分离前大抵也会对彼此坦诚些,说点发自内心的话,甭管他好话糙话,反正再难相见,便好好做个告别吧。
芜叶晕晕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头顶皎洁的明月。
“我终归是想明白了,修真界并非我等凡人该呆的地方,我想回釉水了,每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钓鱼写诗作画,不愁吃穿的日子也悠闲自得。”
幼时与朋友攀上无言居的檐瓦,坐在歇山顶上舒己畅言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如今故地重游,只为了追寻过去留在记忆里的一丁点痕迹。
她拿着酒壶寻了处低矮的檐角,足尖轻快一点,便跃上檐顶,坐在老位置,拿了个小囊饼轻轻咬了一口。一口馕,一口酒。
江淮只是站在檐下,仰头静静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