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云岚的视线又移向另一个始终低着头、双手紧攥衣角的瘦小女人,“那这个呢?”
范大郎像是被噎住了,半晌才吐出几个字,“这个是……包办婚姻娶的。”
范大娘闻言猛地抬起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扑上前抓住范大郎的袖子,“老爷!你就这么狠心吗?我可是你的发妻?”
范大郎提高了嗓门,试图掩盖自己的心虚,“我们是包办婚姻,我对你没有感情!”
“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的丈夫。”
范大娘哭得更凶,不管不顾地喊,“既然成了亲,我一辈子就是你的人,我生是你们范家的人,死是你们范家的鬼,这辈子跟定你了!”
众目睽睽之下,被这个衣着土气、言行粗鄙的发妻当众纠缠表白,范大郎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像是带着针,刺得他无地自容,恨不得当场消失。
王云岚看着他这副急于撇清又窘迫万分的模样,心底彻底凉了下去。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范大郎慌忙追出去,“云岚!”
王云岚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司机吩咐,“开车,别理他!”
司机应了一声,车子平稳启动。王云岚侧过脸,透过车窗看着他越来越小的身影。她闭上眼,靠在柔软的座椅上,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范耀祖也跟了出来,扯着嗓子喊“爹!”
范大郎满心焦躁正无处发泄,回头怒吼“别叫我爹!我没你这个儿子!”
范大娘抹着眼泪,“老爷,不管怎么样耀祖总归是你的儿子,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呢?”
“你们不就是要钱吗?”
范大郎粗暴地打断她,从怀里掏出一卷钞票,胡乱塞进范大娘怀里,“给你给你,快滚!”
范大娘被推得一个踉跄,呜咽声卡在喉咙里,她最终什么也没再说,默默攥紧了钱。
……
王云岚却觉得心头堵得发慌,那一家三口的模样在眼前挥之不去。
在她的小姐妹圈子里,她的婚事本就是最特殊的,找了个一穷二白、年纪又大的男人,她总难免有些底气不足。
接纳问香的存在,也花了很大力气,毕竟那女孩才十五岁,只比她表妹大一点,每每想起,心里总有些异样。
王云岚曾经暗自倾心于学校里一位男生,总是站在阳光下和同学们一起游行、喊口号,眼神清亮,充满理想。
面对问香时,她总是自我洗脑。
问香从一个小村姑变成了会说洋文的新时代女生,王云岚心里会升起一种慰藉,仿佛自己也参与到了某种伟大的进步之中,离那个阳光下的身影近了一些。
可如今,这一切像个笑话。
她非但不是拯救者,反而成了戏曲电影小说里最常见的可怜女人。
更让她怒火中烧的是,范大郎那个男儿子,竟敢指着她的鼻子骂“狐狸精”
!
范大郎从公司追到了王家,整个人气喘吁吁“云岚,你听我解释!”
王云岚生气的站了起来“还有什么可解释的,你儿子居然那么羞辱我!”
范大郎急切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耀祖他还那么小,这么多年没有见到我,对我心里有气也是难免的……”
王云岚打断她,“我知道你们各有难处,但是现在我们俩已经订婚了,你那个乡下老婆和儿子又算怎么回事?”
范大郎举起手,信誓旦旦“云岚,我保证,这件事我一定处理好!给我点时间!”
王云岚道“你最好说到做到,我可不想我们结婚的时候,你老婆孩子跑出来闹!”
范大郎抓住她的手,目光恳切,“云岚你放心,我和她之间是包办婚姻,没有爱情,我一定会和她离婚的。你才是我唯一的爱。”
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模样,听着这熟悉的情话,王云岚心里的怒火渐渐被一种复杂的疲惫取代。
具体哪里不对,她也说不清,只是那股憋闷和不甘无处发泄。
最终,她抽回手,别过脸,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保证。
……
范大郎来到了范老太太一行人的落脚点。
“老爷……”
范大娘正蹲在墙角的小煤炉边熬粥,见他进来,慌得立刻站起身,手在洗得发白的围裙上擦了又擦。
范大郎没看她,径直走到坐着的范老太太面前,开门见山道“娘,我今天来,是求您成全。我要和她离婚。”
他指了指范大娘,“我要追求我自己的幸福。”
范老太太已经从范二娘那里听说了,范大郎和一个有钱人家的姑娘在一起了。
她自然是要帮着自己儿子的,但是于情于理面子上总是有点过不去的,便板起脸“你这说的什么话?忘恩负义啊!这些年你不在家,里里外外,操持这个家,养活你儿子,可都是她!”
范大娘呜呜咽咽地哭“老爷,你别赶我走!我十二岁就到范家,生是范家人,死是范家鬼!我会伺候你一辈子,做牛做马都行!就算你老了,瘫了不能动了,只要我还有口气,我也伺候你!”
这话听在范大郎耳中,只觉晦气气,“你胡说什么!是不是咒我?我和你成亲完全是因为包办婚姻,我对你没有一点感情!”
范耀祖听了这话,生怕自己当不上有钱人家的小少爷,冲到地上打滚“爹,你不要我了吗?你好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