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楚昌州余家堡……”
韩旭轻声念着这个名字,“这个地方,余将军应该不陌生吧。”
余锞面色几变:“……那是、我的老家,自然不陌生。”
“韩益从十四年前便开始往荆楚汇钱,那个时候,荆楚还没有开始造火铳呢,他转钱给你们做什么?”
余锞喘不上气:“接、接济……”
“可依我看,余将军和穷苦挨不上边吧,余氏当年嫁进京中时,船上的嫁妆可是搬了一天一夜呢。”
余锞想要说话的,可他根本发不出声音。
“韩益看中的根本不是什么能替他把军粮找回来的你,而是你们余家。”
韩旭目光暗藏锋芒,“一个没落的百户所能有多少家底?昌州卫有自己的千户所,他们放着现成的不用,偏要用你们一个连军籍都凑不齐的百户所——你们接得下漕运码头的差事?接待得了官船吗?”
“还不说实话,你们余家到底在余家堡养了什么人?”
韩旭问他话,却根本不给他发出声音的机会,余锞在韩旭的手下,渐渐翻出眼白——
余锞的父亲看似病弱,但他家那个百户所辖地里有一个秘密——余家堡附近的几座山坳里养着一支不在军册上的“山里人”
。
他们不是兵,而是逃兵役的村民、犯过事的军户,还有余家从祖父那辈就收留的战乱遗孤……经过余家三代人的积攒,那些人交到余锞手里时人数竟已经超过了上千!他们散落在周边的几个寨子,平时种田砍柴,放下锄头就能拿刀,且只认余家印信。
余家作为当地百户,没把这些人写在兵册上,也没向朝廷汇报过,他们不属于昌州,不属于大靖,只属于余家。
既然黄册上没有记载,韩益又是怎么知道的?
原来当年韩益到荆楚巡河,曾受过昌州当地商人的宴请,席间同席之中有人喝多了酒,提了句:“在昌州,百户所有时候比千户所还管用。”
漕运码头的防务通常由漕运官兵或地方驻军负责,不归卫所百户管,余家这属于越级,韩益一听这话立刻让人去查了,而查出来的消息也把他们吓了一跳——余家根本不是什么没落百户,他家养着整片山坳,好几个寨子的人!
那天夜里,他们在官船约见,当时韩益并没有说要娶余氏,他只说了:“你手里的那些人,我要用。”
作为交换条件,余锞说:“我的妹妹还没有嫁人。”
“余将军还真是艺高人胆大,私养亲兵,占山为王……你们还想造反不成?”
韩旭居高临下地看着余锞,看他在自己手里渐渐喘不过气,直到他快要咽气的时候才松开手:“你说靠军纪带不出什么像样的队伍,可余将军口中所谓的两万心腹,又有多少是你们余家的土匪,又有多少是姜帅带出来的兵?”
他说他们是土匪!
余锞死里逃生,空气猛然灌进喉咙,他扶着脖子,剧烈地咳嗽着,眼底一片血红。
“新烛教?”
韩旭用帕子把手擦干净,“吴显鸻还真是给你们戴了好大的高帽,穿上一身甲就敢说自己是朝廷的兵了?”
他说着,把一堆染血的腰牌扔在桌上,木片撞在一起,连声响都很闷,“跳梁小丑。”
余锞的瞳孔骤然一缩——腰牌上头的名字全是当初在山里,那些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叔伯,那些都是余家的人!也是他这些年派到韩益身边,保护他的亲卫。
韩益把他们放在御前司中,余锞以为自己给他们安排了一个好前程,可如今他们就躺在自己面前,以一块染血的腰牌的姿态……
余锞愣愣的:“你做了什么?”
这些都是韩璋带兵在城外抵挡叛军时,发现的藏在御前司中的逆党,也就是新烛教。
“我想余将军应该比我更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
韩旭重新站直身子,“你若是不想让他们死,就不该带他们入京,更不该把他们交给韩益。”
余锞看着韩旭出去:“不!你不能走!”
他不知道他们的人到底有多少已经被韩旭发现了,“你到底把他们都怎么了!韩旭!你不能走!我要招供——”
“说给刑部的大人们听吧。”
余锞歇斯底里的:“不!我只跟你说,襄——”
“我来,只是为了确定一件事情。”
韩旭已经从牢房出去了,“那就是,他看中你们余家,只是为了兵权。”
-
宫人在宣景帝剧烈的咳嗽声中,带着端妃离开,那抹淡紫的身影消失时,大殿有一瞬的寂然,紧接着是御医鱼贯而入。
金针、参汤、取血入药……御医跪在榻前,手搭在宣景帝枯槁的手腕上,手下几乎摸不到的脉搏,额头因此出了一层薄汗。
他没有作声,但众人都知道,这是最后一针了。
宣景帝弯着腰坐在榻侧,中衣和被褥还沾有血迹,脸色青黑,目光甚至有片刻的涣散,他垂首坐在那许久,才感觉自己能看清东西。
再一回神,六部官员不召而至,跪了满满一殿。
宣景帝脸色苍白地看着底下的人,眼神带着审视,可仅仅只是这个动作,便叫他出了一层的汗。他的目光在这些人中一一扫过——太后走了,端妃走了,大皇子已死,二皇子被囚……他人之将死,侍奉榻前的竟无一个亲人。
他无声冷笑着。
论狠心,他自认不如先帝,赖家帮他坐稳朝堂,他说弃就弃;论毒辣,他也不如先帝,韩家二妃并蒂,在朝中争权夺利,满朝文武怨声载道,他视而不见,依旧纵情于声色犬马,像是个有情人,却只是为了看她们势如水火,看韩家自垒高楼,最后自相残杀。
可就算如此,先帝驾崩前,尚有子女膝下承欢,他当时跪在末尾,还曾感叹过荣枯无常,不想如今轮到他,竟是这个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