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人走得没影了,吴显鸻才敢抬头。
他没让侍女进来添灯,就着这黯淡的烛光将苏州寄来的信尽数看了,三封短短的书信,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从书架上一个带锁的匣子里,把这九年来,韩益送来的,苏州寄来的书信翻出来看了个遍。
吴显鸻只有一个儿子,名唤恙生,年十四,体弱,养在苏州,韩益的手下。
当年恙生贪玩,钻进了正在封顶的戏台,害得韩家的二爷跑进去搭救,还断了双腿。吴显鸻知道,若是没有韩玿喊的那一声,恙生很可能就死在里面了。他是想感激的,可他当年什么光景?他当时连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都不是,就是个职方清吏司郎中,和承恩侯府比起来就是萤火与皓月,韩老夫人想要他们全家的命。
事情到后来,是承恩侯放了他一马,说是同他做一笔交易——“你帮我把一个人弄到荆楚,我留你儿子一命。”
吴显鸻能如何?他就一个儿子,为了这个儿子,他只能答应。
而这一答应,便是九年。
这些年来,他帮韩益做过多少事,就算是欠韩家十条命,也该还清了。
吴显鸻一进后院,吴夫人便迎上来了,眼里的泪忍了又忍:“老爷,侯爷是不是来了?”
“哭哭啼啼的成什么样子?”
手却是扶住了她。
吴夫人也知自己失态,可看着吴显鸻的眼睛却是红的:“老爷问过侯爷了吗?恙生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都已经九年了……恙生那么小就离了家,身体又不好,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苏州,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怎么受得了……那时候,他才五岁啊……”
“妾近来睡觉时总觉得是梦到了他,可妾却连他如今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都不知道。那个男孩一直对着妾喊娘亲,妾都不敢应……”
她说着哽咽起来,“老爷,求侯爷开开恩吧,咱们替他办了那么多事,难道连一个孩子都换不回来吗?”
吴显鸻一言不发,任妻子把话说完,才哑声开口:“你先回去歇着。”
吴夫人怔了一下,本还想再说什么,可见吴显鸻面色沉得骇人,不敢再多言,掩面退出去了。
门合上的那一刻,吴显鸻才将手中的信摊平在案上——韩益将“女儿”
嫁给了二皇子,他原以为恙生很快就能回来,可如今怕是不可能了。
站在韩家对面的是端妃和萧家,姜家来势汹汹,三司查到他身上是早晚的事。左士诚跟了韩益这么多年,韩益说杀就杀了,他呢?比起左士诚,他知道的只多不少,所犯的罪只重不轻。
为了不让他把秘密说出去,韩益定不会放过恙生。
吴显鸻将两封书信放在烛灯下,烛火映着上头的字迹,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左边是恙生十岁的字,右边是十四岁的——恙生才十四岁,正是启智开蒙的时候,只他从十岁到现在,四年了,字迹竟没有半分变化。
吴显鸻坐在阴影里,沉默地盯着那字迹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来人。”
他说话时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头,声音全是哑的,“即刻带人去苏州,务必找到恙生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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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几日就要过年了。
只不知为何,今年的年味有些出奇的淡,尤其是在承恩侯府。
韩老夫人闭门不出,余氏和吕姨娘势如水火,便是韩益和韩旭,也已是分庭抗礼。
承恩侯府之外,三司奔忙不休,京中局势动荡,人人都怕过不上一个太平年。
温宜和韩旭在等吴显鸻的罪证,只吴显鸻的罪证还未等到,却让他们先等来了一个很早之前的消息——
这日温宜从外头回来,突然掀了韩旭的衣裳。
韩旭扬起眉来却没有阻止:“做什么呢?”
温宜在看韩旭的伤好了没有:“想劳烦韩大人跑一趟南城。”
“我还以为是要劫色呢。”
韩旭失望道,明明已经站起身了,却还是故意讨价还价,“怎么不让扶光去?我伤还没好呢。”
温宜就踮起脚,在他的下巴上亲了一下:“快去,我让扶光备了马车。”
这话说得弯弯绕绕的,就是让他出门:“要做什么?”
“当时我们成亲之前,你登门拜访时,不是有个自称是我家府上的丫鬟,同你说放我走?”
韩旭目光一凛:“找到了?”
“……好像找着了,只是人不大好,你得去看看。”
先前他们在府里查不到和这个“假新娘”
有关的任何线索,当时韩旭问到老夫人面前,说是不是“丢人了”
。
按理说来,那人既然要通过这种法子掩人耳目离开侯府,该是个被看管起来的人才对。这样的人丢了,知道此事的人听到类似的话会有所警惕,可老夫人面上却没有半分变化,像是没有听清韩旭在说的是什么。
而那个人离开侯府之后,就像是此人间蒸发了一般,没人找她,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就好像她原本就不存在,又或是她的存在只是为了让他和温宜知道一般。
“假新娘”
这条线索断了,温宜和韩旭商讨之后,决定从当初那个给韩旭带话的人入手,毕竟那人韩旭见过,比一直虚无缥缈的“假新娘”
要好找许多——
那人确实是温家的下人,不过并非是签了身契的奴仆,而是临时来打短工的。那时祖母生了病,远亲们纷纷来探望,府里忙不过来,这才招了些人照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