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扶了扶鬓边的那枝桃花簪,只簪子上的那点粉比不过她面颊上的春意,她在花园散步时,眉梢一直是弯着的,便是天冷,也挡不住她的神清气朗。
鹊桥高兴道:“三少爷如今已经不足为惧,咱们少爷离爵位更近一步了呢。”
吕氏没有应声,可心里分明也是这么想的,她悠然自得地散着步,一个转弯的功夫,远远瞧见了韩益和韩旭父子——两人似乎是在聊天,韩益面上还带着笑,出去时还拍了拍韩旭的肩。
起初吕氏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下意识眯起眼睛。
她倒是不知韩旭和侯爷什么时候关系这么亲近了……
鹊桥想着大少爷如今已经在朝为官,确实有可能和侯爷更亲近:“大少爷不会挡了我们的路吧。”
“挡不了。”
吕姨娘面上还带着浅浅的笑,她看着韩旭的背影,像是并不担心,“韩旭继承不了爵位。至少,侯爷不敢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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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出了这样的大事,温宜不可能不知晓。
“此事看着和吕氏并无半点干系,可我瞧她此番挣得盆满钵满,这哪是没有关系,分明是坐收渔翁之利。”
“我今日瞧承恩侯,都觉得他面色不佳。”
“弹劾不力,还失了左士诚这个左膀右臂,承恩侯自然是着急的,他想着弃车保帅,可左士诚却逃过一劫,这样的人待在京城,便是肘腋之患,承恩侯如今怕是睡不着觉了。”
温宜垂眸看着那残纸,数次滴淋之后,好似能在上头看到字了,“朝堂政事够他忙的了,如今后宅还起火了,自是心力交瘁……”
温宜说着,抬起了头:“难怪余氏这么好说话,侯爷这是生气了吧。”
“确实是生气了,不然也不会威胁我。”
这话一说,叫温宜皱起眉来,韩旭便将今日和韩益的对话说给温宜听。
原来是韩益之所以这么着急弹劾大皇子和试探韩旭,竟是因为端妃在查此事。可好端端的,端妃为何要调查此事?
韩旭看着温宜:“想来端妃一定是查到了什么线索。”
“端妃既然派人去峪北查你的事,便说明这个线索与你有关。”
温宜凛然道,“你在军营结交不多,唯独与方师傅往来最为密切,也和韩益最为相关。”
“与方师傅有关的事,便是火铳的事。”
温宜看向韩旭:“与火铳有关的事,又甚至不惜用姜家为反贼作为威胁让你不要多言,此事必定牵涉重大,那就只能是……”
接下去的话温宜不敢说,可韩旭已经说出口了:“要么是倒卖,要么是,私养亲兵。”
第109章
倒卖军器和私养亲兵,不论哪一个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书房之中骤然陷入沉寂,温宜和韩旭一时间没有说话……这两个罪名太重,光是看着便叫人喘不过气,而每一个的背后都将是血流成河。
继续深究下去,是能让真相大白,也有可能让他们深受牵连,毕竟他们一个是韩益的亲子,一个是他的儿媳。
韩旭握着温宜的手,在两个人不约而同的安静时,拇指摩梭着她手腕内侧的嫩肉,他们没有一个人提及如果被牵连该如何,像是心照不宣——他们要知道方师傅和军匠们的死因,也要知道姜帅到底是因为什么而死,如果他们真的是被人残害,那么,他们一定要揪出幕后黑手,让那些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窗外的柳枝被风吹得轻摇晃荡,雪粒裹挟在风中,扑簌簌地敲打着支摘窗。
温宜在“倒卖”
二字上画了个圈:“余锞将军是大夫人的兄长,也是承恩侯的内兄,有余锞在,承恩侯不用私养亲兵也有兵能用,他们只需在军中筛选自己的心腹即可。”
“他对我提及姜家在军中尚有余威之事,是为了威胁。”
韩旭的眉头今日一直皱得很深,“如果此事东窗事发,他就会借机生事,如此不仅能将端妃在查的姜帅旧事变成他手中的刀,还能借机铲除军中异己,彻底把姜帅留下来的定远军变成自己的人马。”
温宜听着这话,只觉得此人用心险恶:“但此事也是有前提的。”
“那便是此事东窗事发之后,他还有明哲保身的机会。”
韩旭点头道,“这并非死局,而是生机,他其实比我们看起来的要外强中干许多。”
“所以他可能一开始很可能是冲着倒卖去的。”
温宜看着纸上的“倒卖”
二字,“天启年间,姜家连出两位将才,颇得皇上器重,姜家次女也就是姜闻晏贵为皇后,又和皇上颇为恩爱,姜帅带着新研制的火铳入都请旨,皇上不可能不允。”
先前韩旭同她说韩益费尽心思去保左士诚,她便让明秋去查了:“五十万军费说得上半省之赋,可皇上也是一口答应。圣旨在前,户部再难也要筹银子,此事当时就是左士诚办的,他提了‘以物冲抵’的法子,帮朝廷省了三十万的军费,这才官封了户部侍郎。”
“这有什么不对吗?”
温宜看着明秋搜集来的姜帅战死那年京中流传的相关轶闻:“没有不对,可此人从户部侍郎擢升户部尚书仅仅花了八年。而他之所以升任尚书,是因为姜帅出关前曾向户部奏请三十万石军粮,户部明明批了,批的却是从南城的通州仓出粮。通州仓的运粮船走的是运河,当时已是秋末冬初,正值枯水期,这就导致粮草足足晚到了十五日……”
她是闺阁女子,能知道的朝堂政事不多,却耳闻过姜帅的陨落,她就着记忆里父亲和祖母同她说起的那些轶事,又从明秋搜集来的情报消息中,隐隐约约窥探着当年的旧事:“这个批条的人便是当时的户部尚书赵大人,他因为延误军机,导致姜帅阵亡,已被满门抄斩了,而此人被斩之后,只能算是户部后起之秀的左士诚被挑上来,独挑大梁。”
官场是个论资排辈的地方,左士诚任职户部以来,最大的功绩就是那五十万军费,按理不该轮到他做这个户部尚书才是。
韩旭听出了温宜的话中意:“这样看来,此人很能打点关系。”
“可他家中原本并不显赫,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
温宜小声说着,“曾经有一年我祖母过寿,这位左大人的夫人也登门贺寿,可送来的贺礼却是两年前别人送给他家老太太的。”
此事被人在宴会上点出来,场面一度闹得很难看,叫温宜记忆犹新。
韩旭觉得温宜可爱,每次说起别人不好的事时,总会不自觉地压着声音,像是不好意思说别人坏话似的。他用手刮了刮她的侧颈,就被温宜抓住了,说他不认真:“此人发迹是从升任户部侍郎之后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