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之中渐渐安静下来,镖师们练武的声音很远,说得上依稀,偶有丝丝缕缕的凉风吹进来,也只是晃动了帷幔,丝毫没有惊动榻上的人。
绕旋的风散逸而光,厢房之中彻底沉寂下来,温宜看着罗氏,寻了张椅子坐下,开口却是:“罗娘子还要装睡到什么时候。”
一句话叫沉寂的厢房变得几乎针落可闻,朱嬷嬷原是想给温宜上茶的,可提着茶壶的手因为她这话一抖,叫瓷盏拍面,清脆作响。
这一声清音像是催促,她看看温宜又看看罗氏,片刻,榻上的人睁开了眼。
罗氏虚弱地坐了起来,示意朱嬷嬷下去了,才开口:“大小姐是什么时候怀疑我的。”
温宜自己给自己泡了茶:“你被人谋害,朱嬷嬷竟敢把你一个人丢在寺里跑出来,本就叫人觉得奇怪。”
罗氏一脸无辜:“大小姐是说我在做戏吗?可杨氏买凶害我的事,是她自己说的吧。”
“她想杀你是真,你察觉是她幕后之人,将计就计也是真。”
温宜拨了拨茶沫,“杨氏想要害你,你便报复回去,此事折腾来折腾去都是你们俩自己的事,可朱嬷嬷却像是怕我不帮你一般,张口就是杨氏收买了得云大师,提前了我的婚期……”
“救命就救命,怎么还突然告状了呢?我原是没有怀疑你的,可又觉得太明显了。”
罗氏有一瞬间的脸色难看,但仅仅只是一瞬,便释然了:“买凶杀人的事,大理寺已经寻上门来了,此事早晚会东窗事发,我留下,只会害了温言,当时杨氏跟我谈条件的时候,我也想着就这样算了。”
她虽憎恶杨氏,却也知道杨氏看重的是温言的聪慧,她指着温言功成名就,只要杨氏不伤害温言,能让温言继续读书,她就没有什么害怕的。
“只我没想到的是杨氏竟会对我赶尽杀绝,如今这样,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我又有什么错。”
温宜并未对她的是非对错进行评判,而是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此事是杨氏所为的?”
韩旭从武镖头口中得知罗氏花的那些钱并不够买通江湖杀人为她杀人,才让温宜怀疑此事背后另有其人,买通杀手要花一大笔银两,杨氏短时间内不可能有这么多银两,所以温宜才会去查账。
可一直跟着杨氏走的罗氏又是怎么知道?
“她威胁我说我买凶杀人,还说她一定有办法替我遮掩。”
这些事,她也是到了太平镖局之后才想明白的,“先前她说在通安巷发现了我的手帕,可就算能确定那条手帕是我的,最多只能证明我与此事有关,她是怎么知道我是买凶杀人的?只能是早知内情,或者此事就是她做的。”
那几日她想要银子,玲儿便送来了,她想找杀手便知道了王瘸子的下落,如果一次是巧合,那一而再再而三便是有人有意为之了:“如果此事不是她所为,她又如何能保证一定能替我遮掩?”
“……温老夫人说我狠毒,却不知当初她千挑万选、觉得心善的儿媳妇才是最狠毒的。”
罗氏说着,无声一笑,“不对,她现在应该都知道了。”
杨氏已经送入官府了。
“你如今将这件事告诉我,就不怕我告到官府。”
罗氏却道:“人是杨氏买凶杀的,如今也是她要杀我,我已经被逐出府了,我已经赎了我的罪,此事与我何关?”
她语气轻松地看着温宜,想在她脸上看出一丝震惊,可她盯着温宜看了许久,她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还是那么的平静,甚至带着几分不忍心。
罗氏攥着被角,莫名地觉得有些慌张,她高嚷着叫朱嬷嬷,可一声、两声……许久朱嬷嬷都没有回应。
温宜从进到这间厢房时便觉得冷了,罗氏却是现在才觉得,她捏着被角,指节泛白:“你做了什么?”
温宜摇头:“我什么也没做。”
罗氏不信,她扶着床起身,艰难地下地——先是被人谋害,后在镖局里东躲西藏,她心惊胆战的,一身的伤病根本养不起来,光是站着便有几分弱不禁风。
“你到底做了什么。”
她扶着墙,想靠近温宜,可穿过堂屋路过门口时,才发现外头都是官兵——
罗氏勃然色变:“你去官府告发我?你们有什么理由抓我!”
“不是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
罗氏扶着墙,整个人发着抖,心里想的都是她不能下狱,她若是下狱,温言就完了,“是不是杨氏!她下了狱还不消停,就一定要拖我下水……”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温宜,可温宜没有再开口,罗氏在这份冷漠之中渐渐明白:“不是杨氏。”
“那就是大夫人!”
她开始攀咬着,将府里所有人的名字念了一遍,“说什么不问世事,还不是拈酸吃醋……”
温宜依旧没有开口。
罗氏又改口:“是老夫人?”
“温誉?”
“是你?是你!”
温宜道:“不是我。”
罗氏一下子安静下来。
凉风绕旋,惊动了人的衣袍,丝丝缕缕的凉风从足底爬上来,一寸一寸地凉了人心。
轮到温宜反问:“姨娘怎么不继续猜了?”
“……”
罗氏面上血色尽失,喃喃低语着,“不可能……”
“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