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走回落霞村时,漫山浓雾已然散尽。
久违的日光泼洒下来,落在土坯墙的黄泥上,落在青石板铺就的村路上,连空气里都浮着湿润的泥土腥气,混着草木萌发的淡香。家家户户紧闭的院门正一扇扇打开,百姓们扶着门框走出来,眉眼间还带着昏睡后的茫然,随即被眼前的天光、身边的人声唤醒,漾出劫后余生的笑意。
“醒了!大家都醒了!”
小石头跑在最前面,看着街巷里渐渐多起来的人影,高兴得直拍手。
老村长拄着拐杖从院里走出来,须发上还沾着尘土,看见林念安一行人,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连忙快步上前,就要躬身行礼:“恩公!多谢恩公救了落霞村,救了我们全村老小!”
林念安抬手虚扶,温声道:“不必多礼。地脉归位,死气已散,大家休养几日,便能恢复如常。”
正说着,远处马蹄声疾,两道身影疾驰而来,正是狼承和敖寻。
狼承翻身下马,大跨步走过来,目光扫过阿古拉他们几个,看见众人身上虽沾着泥污却精神抖擞的模样,咧嘴一笑,一巴掌拍在阿古拉肩上:“好小子!真没给老子丢脸!我就知道你们行!”
阿古拉被拍得一个趔趄,挠着头嘿嘿直笑。
敖寻也微微颔首,看向林念安:“各处都传来消息了,蚀灵雾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消散,南荒边境十三村的百姓都陆续苏醒,龙族修士布下的水灵阵已经稳住了地脉水气,用不了多久,山川就能恢复生机。”
明心刚从村里巡诊回来,双手合十,面带笑意:“贫僧看过了,村民体内余毒已清,只需温补几日,便无大碍。就连卧病多年的老人,都能下地走动了。这地脉怨核一散,连带着陈年老疾都跟着消解了,也算是因祸得福。”
落霞村的危机,算是彻底解了。
可少年们却没闲着。
当日下午,阿古拉便带着五个北境青年,扛着工具上了山。山上的树木枯死大半,歪歪扭扭地立着,他便领着人清理枯木,刨开硬土,从山外移栽来耐旱的树苗,一棵棵栽进土里。
小石头和小巴图也不闲着,两人领着村里半大的孩子们,挎着布兜,漫山遍野地撒草籽。
“帝主叔叔说,怨气散了,地气活了,草就能长出来。”
小石头蹲在地上,用小木棍刨开土,把草籽撒进去,再细心埋好,“等草长出来,山就绿了,就不会再积攒死气了。”
小巴图捧着一捧草籽,用力点头:“对!北境的草原就是这样,大家一起护着,就永远不会荒。我们把南荒的山都种上草,栽上树,以后这里就会和草原一样好看!”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应和着,小脸上满是认真。
从前他们只知道躲在大人身后,只知道害怕浓雾、害怕怪兽。可现在,看着阿古拉哥哥们扛着树苗上山的背影,看着那些曾被死气侵染的土地里长出嫩芽,他们忽然懂得,原来自己也能做些什么。
没过几日,落霞村的孩童们便自发成立了“护山小队”
。每天天不亮,就挎着小筐、扛着小锄头,跟在阿古拉他们身后上山。有的捡拾枯枝,有的浇灌树苗,有的在山路上铺碎石,个个干劲十足。
消息传开,周边村落的孩子们也纷纷效仿。
一时间,南荒的山山岭岭间,到处都是少年人的身影。
枯槁的山坡上,一点点新绿蔓延开来。
断流的溪涧里,重新响起了叮咚的水声。
山林间,渐渐有了虫鸣鸟叫。
死寂了多日的南荒大地,就这样在一群少年人的手里,一点点活了过来。
这日傍晚,林念安四人坐在村头那棵老槐树下,看着远处山坡上忙碌的少年身影。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少年们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说说笑笑,身上披着金红色的霞光,像一幅鲜活的画。
“真是想不到啊。”
狼承灌了一口酒,笑着感慨,“几个月前还都是跟在屁股后面的小屁孩,转眼间就能独当一面了。青鱼岛守海堤,葬灵谷摆七星阵,这又带着人种树护山,比我们当年可出息多了。”
敖寻唇角微扬:“当年我们上阵杀敌,守的是界壁,是三界存亡。他们如今修堤护山,守的是烟火,是草木山河。看似不同,根子里的担当,却是一样的。”
“阿弥陀佛。”
明心望着山下的村落,炊烟袅袅升起,饭香伴着孩童的笑声飘上来,他温和道,“这便是薪火相传的真意。不是传下多少神通法宝,是传下一颗守护的心。北境有护草队,中原守心小队,东海有护堤人,如今南荒又有了护山队。这颗心,早已种进了每个孩子的心里。”
林念安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远处阿古拉的身上。
那青年正弯腰扶起一个摔倒的孩子,拍了拍他身上的土,笑着说了句什么,孩子立刻破涕为笑,又蹦蹦跳跳地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