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未年的暮春,界壁上绵延千里的桃林,落了一场盛大的花雨。
粉白的花瓣随着春风簌簌飘落,铺得阵台石阶下满是碎红,枝桠间褪去了满树繁花,取而代之的是一颗颗青嫩的毛桃,怯生生地挂在向阳的枝头,像三百年前那些藏在父母身后,却依旧睁着明亮眼睛望向界壁的孩子。风里没了仲春时浓烈的花香,却多了几分果子青涩的甜意,混着界壁之下人间飘来的麦香——中原的麦田抽了穗,北境的草场绿得无边无际,东海的渔汛正旺,南荒的胡杨林抽出了半人高的新枝,三界的烟火气,顺着风绕着桃林转了一圈,温柔地裹住了这座镇守了三界三百年的阵台。
距离他们从南荒瘴气林带回阿古拉六个年轻人,已经过去了一月有余。
这一月里,界壁的阵台再也不是往日里只有他们四人驻守的清冷模样。三界各地的百姓,带着自家种的粮食、酿的酒水、编的织物,还有孩子们画的画,结伴来到这里。他们不再是捧着香火来求福报、求平安,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阵台边,望着界壁之下的万里河山,伸手摸一摸阵台上被三百年风雨磨平的石阶,听守在这里的侍卫讲一讲当年英雄们驻守的故事,临走前,会在桃林里种下一棵新的桃树苗,把写着自家孩子名字的木牌,系在枝桠上。
狼承如今很少再整日守在阵台的石桌边翻书信了。他把北境送来的牧歌抄在麻纸上,揣在怀里,隔三差五就带着阿古拉他们几个年轻人,策马奔往北境的各个部落。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提着长刀冲在最前面的将军,坐在部落的火堆边,他会用粗糙的手指,指着家书里歪歪扭扭的字,给围坐的牧民和孩子们,讲当年和他一起并肩作战的兄弟,临死前最惦记的,不是斩了多少魔军,不是立了多少战功,是家里刚断奶的孩子,是草原上明年能不能长出好草,是再也不用让后人拿起刀枪。
敖寻依旧是清冷的模样,却再也不是整日待在东海的水晶宫里,或是守着阵台的水纹阵法。他带着沿海渔村的年轻人,驾着渔船,走遍了东海三十六岛的每一片海域。他教孩子们识海图、辨洋流、修渔船,不是为了让他们应对海战,是为了让他们能在这片海里安安稳稳地讨生活;他带着渔民们一锤一凿地修整海堤,在每一块新砌的条石上,刻上当年战死渔民的名字,他说,这些名字不是用来供着的,是用来提醒每一个人,脚下的堤坝,是前辈们用命护住的,如今,该轮到他们用自己的双手,守好这片海。
明心带着守界寺的僧众,走遍了中原的阡陌村落。他们不再是只在寺庙里诵经祈福,而是背着装满英雄家书和故事的行囊,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在田间地头的田埂上,在义塾的院子里,给百姓们念一封封英雄的家书,讲一个个普通人的守护故事。他把英雄的初心,编成了农人们劳作时的号子,编成了妇人哄孩子睡觉的童谣,让那些滚烫的初心,不再是写在石碑上、藏在书卷里的文字,而是融进了人间的一粥一饭、一朝一夕里。
林念安则带着小石头和小巴图,轻装简从,走遍了三界的大城小镇。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色衣袍,怀里揣着那三个粗布包,指尖摩挲着陈阿婆的半块窝头、魏老丈的半块麦饼、玛婆留下的半块糍粑,一步步走过繁华的街巷,走过安静的村落,看着这片他们用三百年时光守住的人间,也看着藏在太平烟火里,那些悄悄滋生的、新的隐忧。
他们解决了年轻人把英雄志扭曲成盲目赴死的极端,却没料到,承平日久,人心会以另一种方式,慢慢偏离英雄的初心。
最先让林念安察觉到不对的,是中原最繁华的洛城。
洛城地处中原腹地,水陆通达,是三界数一数二的繁华大城,三百年前魔劫之时,这里曾是中原抵御魔军的核心重镇,无数英雄在这里战死,用血肉筑起了一道不破的防线。也正因如此,洛城的守心堂,是中原各地里建得最早、规模最大的一座。
那日林念安带着小石头和小巴图走进洛城时,正是午后最热闹的时候。宽阔的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酒旗招展,街边的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绸缎庄的伙计笑着招呼客人,茶馆里的说书人拍着醒木,引得满堂叫好,街上的行人脸上都带着安稳的笑意,孩子们拿着糖人,在街巷里追跑打闹,一派海晏河清的太平景象。
小石头看着眼前的热闹,小脸上满是笑意,拽了拽林念安的衣袖,小声道:“帝主叔叔,你看,这里好热闹啊,和三百年前比,真的不一样了。”
小巴图也用力点了点头,黝黑的小脸上满是欣喜:“是啊,当年我阿爹说,中原的洛城,是最繁华的地方,可惜他到死都没能来看一眼,现在这里这么好,他要是能看到,肯定会很高兴的。”
林念安看着眼前的人间烟火,嘴角也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是啊,这就是当年无数英雄拼死拼活,想要护住的人间。可这份笑意,在他们走到城中最热闹的戏台前时,慢慢淡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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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戏台建得极为气派,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台前围满了看客,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戏台上锣鼓喧天,几个武生穿着亮闪闪的铠甲,正在演一出名为《三界守界记》的大戏。
林念安停下脚步,站在人群后面,听着戏台上的唱词,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戏里唱的,是三百年前魔劫守界的故事,可唱词里的内容,却早已被改得面目全非。他和狼承、敖寻、明心四人,被写成了天生神骨、无所不能的上神,抬手就能覆灭百万魔军,睁眼就能照亮三界黑暗;当年战死的巴图将军,被写成了好勇斗狠的猛将,孤身闯入魔军大营,只为和魔族大将争个高下,最后战死沙场,成了戏文里“英雄孤勇”
的桥段;就连当年那些放下锄头拿起刀的普通农夫、背着药箱救死扶伤的郎中,也被写成了身怀绝技的侠客,斩魔除妖,快意恩仇。
整场戏,没有提一句英雄们对家人的牵挂,没有说一句他们对太平的期盼,没有写一笔他们面对战火时的恐惧与坚定,更没有讲他们用命换回来的,到底是什么。只剩下了酣畅淋漓的打斗,无所不能的传奇,还有被无限放大的仇恨与爽感。
台下的看客们看得热血沸腾,每当戏台上的“英雄”
斩落一个“魔将”
,就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有人往台上扔银子,有人扯着嗓子喊“杀得好”
,热闹非凡。
小石头气得小脸通红,攥紧了手里的刻刀,就要往前冲:“他们胡说!巴图将军根本不是好勇斗狠的人!他当年冲进瘴气林,是为了挡住魔军,保护北境的百姓!帝主叔叔他们,也不是什么天生的上神,当年他们为了守界,差点连命都没了!他们怎么能这么乱改英雄的故事!”
小巴图也气得浑身发抖,眼眶都红了:“就是!他们把英雄的故事,当成戏来耍!根本就不懂英雄们有多难!”
林念安伸手拉住了两个孩子,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让他们上前。他就站在人群里,安安静静地看着,直到整场戏唱完,看客们意犹未尽地散去,才带着两个孩子,走到了戏台的侧门。
散场的看客们三三两两地走着,嘴里还在议论着刚才的戏文,可他们说的话,像一根根细针,扎进了小石头和小巴图的耳朵里。
“这戏唱得真过瘾!还是林帝主厉害,抬手就灭了源魔,真神啊!”
“嗨,不就是编出来的戏文吗,图个乐子罢了,你还当真了?”
“就是,什么魔劫,都三百年了,谁见过?指不定是当年的人编出来,哄着老百姓听话的。”
“现在太平日子,哪有什么魔可守,好好赚钱,好好过日子才是真的,那些英雄故事,也就听个响罢了。”
“可不是嘛,要我说,当年那些人也是傻,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战场上送命,要是换了我,我才不去呢。”
听到最后那句话,小石头再也忍不住了,猛地挣脱林念安的手,冲到那几个说话的年轻人面前,红着眼睛吼道:“你们胡说!要不是当年那些英雄们用命守住了界壁,你们现在根本就不能在这里安安稳稳地看戏!你们怎么能这么说英雄们!”
那几个年轻人被吓了一跳,随即看到是个半大的孩子,顿时嗤笑起来:“哪里来的小屁孩,多管闲事?我们说什么,关你什么事?不就是几个死了三百年的人吗,还说不得了?”
“就是,我们吃自己的饭,过自己的日子,跟他们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我们还要天天给他们磕头不成?”
“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