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安循着那几个年轻人的气息,还有源魔碎片的气息,一路往瘴气林深处走去。小石头和小巴图紧紧抓着马缰绳,小脸上没有丝毫害怕,只有满满的坚定,他们的眼睛,紧紧盯着前方,想要快点找到那几个迷路的哥哥。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他们终于在一处山谷里,找到了那六个北境来的年轻人。
山谷里,瘴气比外面更重,六个年轻人蜷缩在一块巨石后面,个个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明显是中了瘴气的毒。他们身边的弯刀断的断,卷刃的卷刃,身上还有被林中野兽抓伤的伤口,狼狈不堪。为首的那个年轻人,个子高高的,脸上带着北境牧民特有的粗犷,哪怕已经虚弱得站不起来了,手里依旧紧紧攥着一把弯刀,眼神里满是不甘和倔强。
看到林念安一行人,那个年轻人猛地抬起头,警惕地看着他们,强撑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身体太虚,晃了晃,又跌坐在了地上。
“你们是什么人?”
年轻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北境口音,哪怕身处绝境,眼神里依旧满是倔强,“我们是来瘴气林斩魔守界的,不用你们管!”
“阿古拉哥哥,你们都这样了,怎么还嘴硬啊!”
小石头翻身下马,跑到他们身边,拿出随身带着的清瘴丹药,递给他们,“这是清瘴的药,你们快吃了,不然瘴气入体,会没命的!”
阿古拉看着小石头递过来的丹药,却猛地一挥手,把丹药打落在地,咬着牙道:“我们不用你们可怜!当年的英雄们,在这瘴气林里守了五年,死都不怕,我们中这点瘴气,算什么?不斩掉魔军余孽,不立下功劳,我们绝不出去!我们不能对不起我阿爷,对不起当年战死的英雄们!”
“你阿爷是谁?”
林念安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语气温和,没有半分责备。
“我阿爷是当年北境守御战的主将,巴图将军!”
阿古拉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骄傲,又带着浓浓的愧疚,“三百年前,我阿爷带着北境的将士们,在这里和魔军厮杀,最后战死在了瘴气林里,用自己的命,挡住了魔军的脚步!他是三界的英雄!可我呢?我是他的孙子,我却只能在草原上放羊,只能看着太平日子,什么都做不了!我对不起我阿爷,对不起那些战死的英雄们!我必须要像他一样,在这里斩魔,在这里守界,才算对得起他的名声,才算传承了他的志向!”
说到这里,阿古拉的眼睛红了,大颗大颗的泪水,从他的眼角滚了下来,混着脸上的泥土,留下了两道清晰的痕迹。其他五个年轻人,也都低下了头,脸上满是愧疚和不甘,小声道:“我们的阿爹、阿兄,也都是当年战死在这里的英雄。我们不想一辈子只在草原上放羊,我们想做英雄,想和他们一样,守护这片人间,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
林念安看着眼前的六个年轻人,看着他们脸上的倔强、骄傲、愧疚,还有藏在最深处的迷茫,心里没有半分怒火,只有满满的心疼。
他们不是坏孩子,他们只是太想成为像自己先辈一样的英雄了,只是太想对得起先辈的名声了,只是他们走错了路,误读了英雄的志向。
林念安蹲下身,捡起地上的丹药,重新递到阿古拉面前,语气温和却无比坚定:“阿古拉,你错了。你阿爷当年战死在这里,从来都不是想让你也来这里送死,从来都不是想让你也像他一样,埋骨在这瘴气林里。”
“你胡说!”
阿古拉猛地吼道,“我阿爷是英雄!他为了守护三界,战死沙场,我是他的孙子,就该像他一样!”
“那你告诉我,你阿爷临死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林念安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道。
阿古拉愣住了,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只知道阿爷是战死的英雄,只知道阿爷在这里挡住了魔军,可阿爷临死前说了什么,他从来都不知道,也从来都没有去问过。
“你阿爷临死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写给你奶奶的家书里的。”
林念安的声音,温和却带着沉甸甸的力量,清清楚楚地传到了阿古拉的耳朵里,“当年我和你阿爷一起并肩作战,他的家书,还是我托人送回北境的。他在信里写:‘阿卿,见字如面。我今日率军入瘴气林,此去,怕是九死一生。我不是不怕死,我只是怕,我死了,你和未出世的孩子,还有草原上的百姓们,要被魔军屠戮,要活在战火里,再也见不到草原的太阳。我守在这里,不是为了当什么英雄,是为了我的孩子,能生在太平里,能不用拿起刀枪,能安安稳稳地在草原上放羊,能看着蓝天白云,能吃饱穿暖,能平平安安过一辈子。若我回不去,你便告诉孩子,阿爹最大的愿望,不是让他成为像我一样的人,是让他能好好活着,活在我用命换回来的太平里。’”
这话一出,阿古拉瞬间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的倔强和不甘,瞬间化作了难以置信,随即,大颗大颗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疯狂地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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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以为,阿爷想要的,是后人效仿他的英勇,奔赴战场,战死沙场;他一直以为,只有像阿爷一样去斩魔,去赴死,才对得起阿爷的名声;他一直以为,在草原上安安稳稳放羊的日子,是愧对英雄的苟活。
可他从来都不知道,阿爷用命换回来的,恰恰就是他觉得“苟活”
的太平日子;阿爷最大的愿望,恰恰就是他能安安稳稳地活着,在草原上放羊,不用再经历战火,不用再面对生离死别。
“不止你阿爷,当年在这里战死的每一个英雄,都是这样想的。”
林念安看着六个年轻人,声音里满是郑重,“他们拿起刀枪,奔赴战场,不是因为他们喜欢打仗,不是因为他们想要送死,是因为他们身后,有自己的家人,有自己的家乡,有千千万万的百姓。他们用自己的死,换的是后人的生;他们用自己的颠沛流离,换的是后人的安稳度日;他们用自己再也见不到的太阳,换的是后人能天天晒到的阳光。”
“你们觉得,只有像英雄一样去赴死,才算是传承;只有像英雄一样去斩魔,才算是守界。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英雄们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们这些他们用命护住的孩子,再一次走进这片死地,再一次白白葬送自己的性命?”
“你们说,在草原上放羊,是愧对英雄。可你们知不知道,英雄们当年拼死拼活,就是为了让你们能安安稳稳地在草原上放羊?你们说,在家里守着家人过日子,是苟活。可你们知不知道,英雄们最大的愿望,就是你们能守好自己的家人,过好自己的日子?”
林念安的话,像一道惊雷,炸在了六个年轻人的心上,也像一股暖流,冲散了他们心里的偏执和迷茫,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们一直以来都没有读懂的,英雄的初心。
阿古拉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哭得像个孩子。他守了十几年的英雄梦,在这一刻碎了,可也在这一刻,真正懂了英雄两个字的重量。
其他五个年轻人,也都哭了起来,他们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志向”
,一直以来觉得无比正确的“传承”
,原来从一开始,就错了。
小石头看着他们,轻声道:“哥哥们,英雄的故事,不是让我们去送死的。安城的陈阿婆,守着她丈夫的半块窝头,守了一辈子,把孩子们都养大了,她也是英雄;断骨崖的魏老丈,守着战友的墓碑,守了一辈子,给孩子们讲英雄的故事,他也是英雄;望安镇的玛婆,守着她阿妈的银饰,守了一辈子,把英雄的故事传了下来,她也是英雄。好好活着,好好守着英雄们换回来的太平日子,才是真正的传承啊。”
小巴图也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胡杨树种子递到他们面前,认真道:“我阿爹也战死了,我以前也觉得,长大了要去斩魔,才对得起阿爹。可后来我才知道,阿爹最大的愿望,是让我好好种树,让西荒的戈壁都长出树来,让孩子们都能有地方遮太阳。我现在种了好多好多胡杨树,我觉得,这就是对阿爹最好的告慰。哥哥们,你们好好守着草原,种好庄稼,照顾好家人,让草原上的孩子们都能吃饱饭、有书读,这才是真正的英雄志啊。”
就在这时,山谷的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阴冷的笑声,一股黑色的魔气,从山谷的最深处涌了出来,瞬间笼罩了整个山谷。瘴气变得越来越浓,空气里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一股充满了蛊惑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起来:
“别听他的!孩子,你们没错!英雄就是要战死沙场!就是要斩尽妖魔!就是要用自己的血,告慰先烈的在天之灵!你们现在退缩了,就是懦夫!就是愧对你们的先辈!就是愧对那些牺牲的英雄!拿起你们的刀!跟我一起,斩尽天下妖魔,用你们的性命,成就英雄的名声!”
这声音,带着极强的蛊惑力,钻进人的耳朵里,勾动着人心里最深处的执念和热血。阿古拉他们听到这声音,眼神瞬间变得迷茫起来,手里的弯刀,又一次攥紧了,身体里的热血,又一次被勾动了起来。
林念安缓缓站起身,挡在了六个年轻人和两个孩子的身前,眼底闪过一丝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