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未年的暮春,界壁上的桃花落了满地,风卷着粉白的花瓣,越过青砖垒就的防线,飘向身后的万里山河。青嫩的桃果挂在枝头,沾着清晨的露水,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极了那些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在界壁边跑来跑去的孩子。
林念安坐在阵台的石阶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守界剑的剑鞘。剑身上的金色纹路依旧流转不息,却早已没了当年斩魔时的凛冽杀气,只余下融融的暖意,和此刻洒在身上的春光融为一体。身侧的石桌上,摆着四个喝空了的米酒壶,狼承的笑声还绕在耳边,昨夜他带着狼族的子弟,扛着刚猎来的野味,拉着敖寻和明心,在界壁上燃了篝火,闹到了后半夜。
他们说,中原的麦子抽穗了,江南的蚕宝宝结了茧,塞北的草原绿成了海,连之前寸草不生的戈壁滩,都长出了星星点点的草芽。
这大半年来,三界的日子,就像这春日里的秧苗,一天比一天有生机,一天比一天有盼头。义塾开遍了乡镇村落,哪怕是最偏远的山坳,也能听到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英灵碑立在了每一片土地上,碑上的名字被一笔一划描得鲜红,风吹雨打都不曾褪色;薪火节的规矩刻进了三界的岁序里,每年的那一天,万家灯火长明,所有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告慰那些牺牲的英灵。
可林念安的心里,却始终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
他见过三百年魔劫里最惨烈的黑暗,见过源魔破界时山河崩塌的绝境,更见过无数人前赴后继燃尽自身,才换来了这来之不易的太平。他太清楚,斩灭有形的魔容易,守住无形的心太难;修补好崩塌的界壁容易,抚平三百年岁月刻在人心上的伤痕太难。
太平不是一劳永逸的终点,而是另一场更漫长、更细致的守护的起点。
“帝主,右路防线的信使到了,说有急事求见。”
身后传来守界将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林念安回过神,抬眼望去,就见一个身着玄甲的信使,风尘仆仆地朝着阵台跑来,战甲上满是西荒的风沙,裤脚还沾着戈壁的尘土,显然是日夜兼程,从中原最西端的防线,赶了数千里路过来。
“何事?”
林念安站起身,声音沉稳。
信使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军报,声音沙哑,带着难掩的焦灼:“启禀帝主,西荒黑石部落一带,出了乱子。当地百姓与守界将士起了冲突,部落里刚立起来的英灵碑被人推倒砸毁,还有几个村子的百姓,拒绝让义塾的先生进村,甚至……甚至有人说,我们所谓的守界、所谓的太平,都是骗人的空话。”
这话一出,旁边刚走过来的狼承,手里的酒壶“哐当”
一声砸在了石桌上。他眉头紧锁,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怒意:“你说什么?英灵碑是那些牺牲儿郎的魂归之处,他们怎么敢砸?”
“狼族长息怒。”
信使低下头,声音里满是苦涩,“不是百姓们不懂事,是……是西荒的日子,实在太难了。魔劫三百年,西荒界壁先后崩塌了十七次,魔气几乎把整片土地都蚀透了,河流干涸,田地荒芜,能种出粮食的土地不足十分之一。魔劫最烈的时候,西荒十二个部落,七成的青壮年都死在了界壁上,如今村里剩下的,大多是老弱妇孺。”
“太平了这大半年,中原、江南、塞北都慢慢缓过来了,可西荒太偏了,土地太贫瘠了,就算百姓们想好好种地,想好好过日子,也种不出粮食,喝不上干净的水。我们守界将士想帮他们,可除了分点自己的粮草,也做不了太多。时间久了,百姓们心里就有了怨气,觉得……觉得我们只记得中原的繁华,忘了西荒还有一群人,在苦日子里熬着,忘了那些死在界壁上的西荒儿郎。”
信使的话,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砸在了四个人的心上。
明心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眉眼间满是愧疚。他这大半年,带着僧众走遍了中原附近的十几个镇子,帮无数像张老实那样的人走出了黑暗,可他却忘了,在数千里之外的西荒,还有更多陷在苦里的人,连活下去的力气,都快要被贫瘠的土地和无尽的风沙磨没了。
敖寻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带着龙族子弟疏通了中原的运河,引了塞北的水源,在江南修了无数的水利,可他却没顾得上西荒的戈壁——那里的地脉在魔劫中被震得支离破碎,地下水脉被埋在了千丈深的岩层之下,就算是龙族,想要引水上岸,也要耗费极大的心力。
狼承的怒意早已散了,只剩下满心的自责。他定下了狼族子弟要去凡界住满三个月的规矩,可他让子弟们去的,都是中原的富庶村镇,却从没想过,让他们去西荒的戈壁滩看看,去帮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百姓,开垦一片能种出粮食的土地。
林念安沉默了许久,指尖轻轻抚过守界剑的剑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之前总以为,定下了规矩,立了英灵碑,开了义塾,把守护的信念传了下去,就是做好了守界的事。可信使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对于连饭都吃不饱、连干净水都喝不上的人来说,再宏大的信念,再动人的英雄故事,都显得太过遥远。你不能要求一个连活下去都难的人,去谈什么守护人间,去接什么薪火传承。
守护的第一步,从来都不是传扬信念,而是让每一个人,都能好好活着。让每一个为这片人间拼过命的人,和他们的家人,都能享受到他们用命换来的太平。
他们之前,终究是顾了繁华的中原,忘了偏远的西荒;顾了看得见的伤口,忘了藏在风沙里的、更深的伤痕。
“是我们错了。”
林念安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来晚了。”
他抬眼看向身边的三人,目光扫过他们脸上的愧疚与自责,缓缓道:“西荒的界壁,是三界防线最险的地方,西荒的百姓,是为魔劫付出最多的人。他们不该被遗忘,更不该在太平盛世里,还熬着看不到头的苦日子。”
“狼承,敖寻,明心,随我去一趟西荒。”
林念安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不带仪仗,不带随从,就我们四个,轻车简从,去看看西荒的百姓,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去听听他们心里的苦,去把我们欠他们的,一点点补回来。”
“好!”
狼承想都没想就应了下来,手里的长刀往腰间一挎,眼里满是坚定,“我这就去安排,把万狼岭耐旱的麦种、固沙的树苗都带上,还有族里最好的猎手和医者,都跟着一起去!西荒的土地再硬,我们狼族的爪子,也能给它刨出能种庄稼的地来!”
“我也去。”
敖寻点了点头,指尖轻轻一捻,一道水纹从他指尖散开,朝着东海的方向而去,“我这就传信给龙族,让族里精通地脉水脉的子弟,带着净水的法器,日夜兼程往西荒赶。西荒再干,只要地脉里有水,我就一定能把它引到地面上来,给戈壁滩造出清泉,造出能养人的绿洲。”
“阿弥陀佛。”
明心双手合十,眉眼间满是慈悲的决意,“贫僧这就传令给守界寺,让所有在外的僧众,都往西荒汇集。我们不带经卷,不带法器,只带干粮和药材,去给西荒的百姓看病,去听他们讲心里的苦,去给他们搭把手,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真正的佛法,从来都不分中原西荒,只要有人的地方,就该有善意,就该有光明。”
三日之后,四人便踏上了前往西荒的路。
没有帝主出巡的浩荡仪仗,没有前呼后拥的随从,只有四匹马,一个简单的行囊,身后跟着数十个狼族、龙族的子弟,还有守界寺的僧众,都轻装简从,悄无声息地朝着西荒而去。
越往西走,路上的景象就越荒凉。
从中原出发的时候,路边是一望无际的麦田,风吹过,麦浪翻滚,像一片金色的海;村落里炊烟袅袅,孩子们在田埂上追逐嬉闹,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样子。可过了函谷关,再往西走,绿色就越来越少,土地越来越贫瘠,路边的村落也越来越稀疏,很多村子,都只剩下断壁残垣——那是魔劫的时候,被魔气毁掉的村子,再也没有人回来过。
等到了西荒边境的时候,眼前只剩下一望无际的戈壁和荒漠。黄褐色的土地一直延伸到天边,风卷着沙石,打在人脸上生疼,魔劫留下的痕迹,在这里随处可见:被魔气蚀得坑坑洼洼的山岩,干涸见底的河床,还有界壁上,那些被魔焰烧得发黑的青砖,哪怕过了大半年,依旧能看出当年战斗的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