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甥俩就这么坐着,享受这难得的时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林启山说起王叔家刚抱的大胖孙子,满月宴上哭声大得半个村子都听得见,白白胖胖的跟他爹小时候一个样;
又说李大娘的儿媳妇怀了第三胎,高兴得逢人就发糖;
村东头刘婶蒸了好几笼槐花糕,各家都送了,还特意给林深留了半笼;
李婶家的闺女考上了县一中,全村都夸争气,那丫头小时候林深还教过她做数学题。
说着说着,他语气又沉了些,提起上个月走了的赵大爷,说老人走得安详,没受什么罪。
头天晚上还吃了一碗饺子,第二天早上家里人喊他吃饭,发现人已经走了。
临走前还念叨自己的孩子,说让他们好好的,别吵架,别让人操心。
林深静静听着,时而点头,时而跟着叹气。
听到赵大爷走了,忍不住问:“走的时候多大年纪了?”
“九十三。”
林启山说,“喜丧。”
林深沉默了一下,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他记得赵大爷,老人家喜欢蹲在村口大槐树下抽旱烟,看见小孩路过就从兜里掏糖。
小时候林深没少吃他的糖,没想到这回回来,老人家已经走了。
聊着聊着,林启山又说起了屋子修缮,说屋顶的瓦片重新拾掇过,下雨天再也不漏了;
后院的围墙被大雨冲了个豁口,找隔壁老王帮忙和水泥重新砌上了;
就连林深房间里那盏旧台灯,也换了新灯泡,怕他晚上看书不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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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听着,心里涌上一股滚烫的暖意。
他不在家的这些日子,舅舅一个人守着房子,打理菜园,喂鸡喂狗,把所有零碎的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替他守着这个永远的后路。
“舅舅,辛苦您了。”
他轻声说,“一个人在家,什么事都要自己扛。”
“辛苦啥?”
林启山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手里摇着蒲扇,“这点活算啥?你舅舅还没老到干不动的份上。再说你在城里打拼也不容易,我在家把这些事做好,你就不用分心惦记家里。”
林深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又松开。
他偏头看了一眼舅舅的侧脸,额头的皱纹比去年深了些,两鬓的白头发也多了一小片,在中午的光线里亮得扎眼。
他记得小时候舅舅抱他,那时候舅舅的胳膊粗壮有力,举过头顶轻轻松松。
现在舅舅坐着,肩膀微微往前弓着,蒲扇摇得慢悠悠的,手腕上青筋凸起。
林深把视线移开,低头去看脚边的黄狗,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半天没说出话。
林启山笑了笑,换了个话题继续说:
“深儿,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也爱在这棵枣树下画画?那时候你才这么高。”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到腰。
“你搬个小凳子坐在这儿,一画就是一下午,叫你吃饭都不肯进来。”
林深笑了:
“记得。那时候我画的可丑了,房子都是歪的。”
林启山的语气里带着怀念,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丑啥?你妈说你画得好,还把你的画贴在墙上,谁来都显摆。你妈那个人啊,就是觉得自己孩子什么都好。”
风吹过来,枣树叶子沙沙响了一阵,一片半黄的叶子打了个旋儿,落在林深的膝盖上。
他捏起叶子,薄薄的叶片透出光来,叶脉一根根清清楚楚,像小时候画的那种分叉的线条。
他把叶子攥在手心里,过了几秒才轻轻松开,掌心里留下一点凉凉的湿意。
林深沉默了一瞬,没有说话。
林启山似乎意识到自己提起了不该提的,顿了顿,换了个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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