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三尘睁开眼的时候,青泥镇的天刚蒙蒙亮。
眼皮沉得像糊了层干泥,他用力睁了几次,才勉强把视线对上去。头顶是灰褐色的房梁,裂缝里还塞着几根风干的稻草。他动了动右手,没感觉。又动了动右肩,空的。整条右臂像被从肩膀上摘了,不是疼,是完全没有知觉。他缓了半刻,用左手撑着身子,一点一点坐起来。
温蕊趴在床边。脑袋枕着自己的胳膊,脸朝着他这边,眼睛肿得只剩两条缝,嘴微微张着,呼吸很浅。他低头看了她片刻,抬起能动的左手,用还缠着布条的指节轻轻戳了一下她额头。
“起来。口水流我一床。”
温蕊一个激灵坐起来。她先是大着舌头“啊”
了一声,然后看清了,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像被人拧开了水阀,整个人扑上去抱住他。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我以为你又要睡好几天,你上次也是,上上次也是……你每次都这样……”
“你眼睛肿成这样,丑死了。”
萧三尘说。
温蕊又哭又笑,鼻涕泡都冒出来。萧三尘偏过头,顺手把被角扯过来擦她脸,动作嫌弃,手却没停。
“我睡了多久。”
“一天多……”
温蕊抽抽搭搭地说,“医修说你能醒就是命大,还说以后可能……”
“可能怎么。”
“可能拿不起剑了。”
温蕊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右臂的经脉被冲烂了,医修说没法治。”
萧三尘没说话。他低头看自己的右臂。袖子空荡荡地垂着,肩头以下什么也感觉不到。他早该猜到的。成老夺舍的时候,灵力像疯狗一样在他右半边经脉里横冲直撞,把自己能用的东西全撕了个干净。现在成老没了,那半边身体也废了。
他又闭了闭眼,神识往识海里探。空的。干净的。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修为从金丹跌回筑基大圆满,气运感几乎消失。他曾经能感觉到的那根若有若无的“线”
,现在断了。
他笑了一下。
“成老说得对,我命硬。但命硬不代表不付代价。”
门被推开了。令希白靠在门框上,抱臂看着他。她今天换了身淡青的裙子,头发随意挽着,眼角还带着点没睡醒的倦意。
“醒了?没死透就算好消息。”
萧三尘抬眼看她:“你没趁我睡着杀我?”
“想了。”
令希白说,“鸿文说再等等。”
鸿文站在她身后,比她高一个头。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萧三尘。那眼神又冷又静,像在看一件暂时不必处理的东西。萧三尘想,这大概就是客栈小二口中那个“看人像看死人”
的眼神了。
“你们俩还真是天生一对。”
他说。
令希白没理他这茬,走进来,在桌边坐下,倒了杯水自己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