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矮桌。这种安静让她觉得有点怪。不是不舒服,是太舒服了,舒服到让她有点不安。
她偷偷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在喝茶,目光落在窗外,侧脸被月光镀了一层淡银色的边。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刚好遮住眼里的光。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他的睫毛这么长?住在他识海里的时候,她看他的脸就像看自己的手一样自然,从来没有仔细打量过。
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转头看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
她把帷帽戴上遮住表情,然后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快,像是在用忙碌盖住心跳。但她收拾到一半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没抬头,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不少,“对了,走之前你得帮我去城东那家栗子铺再买一包灵砂现炒的。上次那包吃完了。”
“好。”
“还有蜜饯也快没了,芝麻糖也只剩半包了。你明天一早去铺子排队,我留在客栈收拾东西。”
“好。”
“就一个字?我刚才说了那么多,你就一个好?”
“两个好。”
“……你赢了。”
她把帷帽白纱拉下来遮住脸,继续埋头收拾东西。隔了一会儿,又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她知道他能听到。
隔着帷帽的白纱,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听到茶盏搁在桌面上的脆响,和一声极淡的、带着笑意的轻哼。
令希白和鸿文是第二天一早离开南璃城。大摇大摆,阵仗做得比来的时候还足。鸿文换回了那身月白长袍,斗笠没戴,佩剑挂在腰间,令希白跟在他身后,帷帽白纱飘飘,手里还抱着刚出炉的灵粟饼,边走边啃,饼渣掉了一路。
出了城门,沿官道往北走。一个时辰后,周围已经不见其他修士的身影,只有两侧密林和远处溪流的水声。
鸿文忽然停了脚步,左手按上剑柄。
“有人来了。三个,金丹后期,魔门的人。”
三道黑影从密林里走出来。通体黑袍,兜帽遮脸,面部笼着淡淡的黑雾。当先一人手里托着一枚黑色罗盘,罗盘上的血色指针剧烈跳动,直直指向令希白额头的方向。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罗盘,又抬头看了看令希白,再看了看她身侧的鸿文。一个魔门圣女,跟宸极道宗的圣子并肩走在官道上。
他念了一个字。
令希白额头上那道早已黯淡的符印残痕炸开了。
是从内向外。她的身体在瞬间被撕成碎片,爆炸的气浪将鸿文掀飞出去。他撞断了两棵树才停下来。左臂的骨头在撞击中发出脆响。
他没有低头看自己的伤。他盯着她刚才站立的位置。一地碎肉,漫天血雾。
识海里一片死寂。
他等了一息。两息。三息。她没有回来。
鸿文的剑意炸了。左手按上胸口那枚护身玉佩,五指收紧。玉佩在掌心炸开,碎片刺入肉里,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强行冲开的经脉在皮肉里乱窜,左臂瞬间失去知觉,只剩剧痛。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捏碎了玉佩,只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断了,一股暴戾的力量取代了痛觉。
他跃到半空,长剑高举,金光暴涨。剑身化作一柄横贯天际的巨剑虚影,剑中嵌着一轮清冷冷的满月,将整片密林照得银白如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