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嘉恩提着满满两大袋生鲜蔬果从单元楼外走进楼道,细密的雨丝还缠在风衣边角,微凉的水汽沾了满身。
出门采购的这半个小时里,窗外的细雨没有停歇,反倒伴着徐徐秋风绵密了几分,地面积起浅浅水洼,踩上去溅起细碎水花。
她依照江辞礼早期的饮食习惯,在市场仔细挑选了茄子和新鲜排骨,还有几样清甜时令果蔬,又顺手拎了一份提拉米苏蛋糕,指尖被塑料袋勒出几道浅浅红痕。
推开入户门的瞬间,屋内原本凝滞紧绷的空气扑面而来,和她出门前安逸安静的氛围截然不同。
客厅沙上,杨思宜跷着二郎腿倚在靠背,指尖随意敲着手边厚厚的案件卷宗,眉眼间挂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
江辞礼原本放在膝头的笔记本电脑已经合拢,纤长的手指攥着电脑外壳,眼底蓄着压了许久的火气,双唇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
眼看积攒的怒意就要冲破克制,字字句句的反驳已经卡在喉头,只差一个契机便要尽数脱口。
方才杨思宜句句夹枪带棒的讥讽萦绕在耳边,从指责她当年不告而别远赴异国到嘲讽她如今寄人篱下、赖在裴嘉恩家中蹭吃蹭喝,刻薄话语层层叠叠,一次次戳中江辞礼深埋七年的隐痛。
她本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在外打拼多年,面对网上铺天盖地的造谣网暴都能冷静周旋,唯独遇上杨思宜这番刻意戳心窝的挖苦理智濒临崩裂,胸腔里憋堵的火气不断往上翻涌,已经酝酿好了一长串回怼的言辞,准备回击。
玄关处开门的动静骤然打断了一触即的争执。
江辞礼余光瞥见拎着食材进门的裴嘉恩,到了嘴边的话语硬生生被她全数咽回腹中。
她压下满腔翻腾的怒火,只是冷冷斜睨了身旁兀自得意的杨思宜一眼,那一眼冷淡疏离,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没有多余半句言语,抱着合上的笔记本电脑转身走进房间。
方才还等着江辞礼反驳、准备继续出言打趣的杨思宜落了个空,挑着的眉梢悻悻落下。
裴嘉恩将手里沉甸甸的购物袋暂且放在玄关鞋柜旁,目光带着一丝茫然望向沙上的杨思宜,眉头轻轻蹙起:“跟她说了什么?好好的怎么闹成这样。”
杨思宜漫不经心地放下翘着的腿,随手翻了一页卷宗,鼻腔里溢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冷哼,满是无所谓的模样:“谁知道她莫名其妙犯什么毛病,我不过随口寒暄两句,这人说变脸就变脸,难不成现在落魄了心思也变得脆弱,半句玩笑都受不住?”
江辞礼房间门没关,杨思宜这番辩解一字不落顺着门缝飘进房间,尽数落进靠在门板内侧的江辞礼耳中。
她坐在床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记本冰凉的外壳,听到这话只在心底暗自嗤笑,懒得与之争辩,索性直接盘腿坐在床上,重新掀开电脑盖子强迫自己沉下心继续敲打文稿,刻意忽略客厅里的谈话声响。
在她看来,杨思宜向来说话阴阳怪气,没必要浪费口舌做无谓的争吵。
客厅里的对话还在继续,杨思宜翻看卷宗的动作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抬眼看向还站在玄关整理采购物品的裴嘉恩,语气随意自然:“对了,我那辆车这几天还得在你这儿停着,搞不好还要过来住几天,没房间的话我跟你睡得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击溃了江辞礼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
她和杨思宜素来水火不容,从警校时期便矛盾不断,七年未见隔阂非但没有消散,反倒因为方才的恶语相向愈深重,这件事裴嘉恩理应心知肚明。
但在警校那段时间她就从不站队护着江辞礼,现在更是和杨思宜不清不楚,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与怒火骤然爆,方才强行压下的怒意再也兜不住。
江辞礼猛地合上笔记本,啪嗒一声合上电脑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随手把电脑搁置在床铺的恐龙玩偶身侧,起身大步出了房门,眸子里覆着一层薄薄愠怒。
杨思宜没料到方才躲进房间的人会突然折返,下意识停下翻看卷宗的动作,抬眼对上江辞礼满是冷意的目光。
“杨律师倒是会盘算,仗着和裴嘉恩相熟连停车的地方都要蹭到这里来?”
江辞礼语调清冷,积攒的不满尽数化作犀利言辞倾泻而出,“咱们两个素来不对付,见面就要唇枪舌剑,你非要把车停在这个小区是打算天天上门找不痛快,还是笃定我碍于裴嘉恩的情面只能忍着你的刁难?”
杨思宜下意识想要开口辩驳,却被江辞礼接连不断的话语堵得无从插话。
“刚才进门你冷嘲热讽,揪着我当年出国的旧事挖苦,嘲讽我寄人篱下蹭吃蹭喝,我懒得跟你争执,躲回房间已经是退让,结果你转头就要利用裴嘉恩刺激我,这样步步紧逼未免太过分了点。”
江辞礼脊背挺直,明明寄居在此,却没有半分怯弱,眼底的倔强和锋芒展露无遗:“案子合作是公事,咱们可以就事论事对接维权细节,可私下没必要频繁碰面互相添堵,你要是决定好住在这里,你也不用跟她凑合睡,房间还给你就是了。”
一番酣畅淋漓的输出,条理清晰、言辞锋利,把连日积压的烦闷加上刚刚被挖苦的火气全部抒干净。
杨思宜坐在沙上,整个人愣在原地,原本挂在脸上的戏谑笑意彻底僵住,怔怔望着面前气场凌厉的江辞礼。
江辞礼懒得再看她错愕的神情,侧身从两人中间穿过,走向一旁的原木餐桌,路过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的裴嘉恩时胳膊刻意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对方的小臂。
裴嘉恩猝不及防被撞得身形微晃,手里还攥着一袋青菜,错愕地望着江辞礼的背影。
江辞礼走到饮水机旁,抬手接了满满一杯温水,指尖攥着玻璃杯,仰头小口喝了两口,滚烫的情绪随着温水稍稍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