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站起来,跑到玄关去穿衣服。
他动作麻利地将羽绒服、帽子围巾都戴好,打开门冲了出去。
“小孩儿。”
祝嘉礼瞄他的背影一眼,“神一阵鬼一阵的。”
祝嘉宜蹿到电梯里,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等电梯门一响,缓缓打开就闷头冲了出去。小区里热闹非凡,大的小的老的少的都在放炮,小孩儿玩摔炮,大人点鞭炮,冷空气里漂浮着浓重的火药味儿。
他在人群里原地茫然转了两圈,一时间不知道该先往哪个方向去找。
脑袋还没想好,脚就已经开始动了,祝嘉宜脑袋来回左右转着看,飞快地扫视着,试图看见熟悉的身影。他不知不觉走到小区外面,除夕夜街道上的商铺店铺都关了,就连卖力卖油条的毛婷婷妈妈都不开张,好几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小孩儿在踢毽子。
祝嘉宜在原地静了一会儿,莫名其妙地开始恐慌,开始大声地喊:“程庭,程庭!”
“哥……!”
祝嘉宜喉咙里塞了个枣,喊出来的时候就跟第一次喊似的别扭。
祝嘉宜还没继续往前走两步,忽然感受到右肩覆上只手,摩挲两下后捏了捏。
他对程庭的熟悉程度已经远远越家里的所有人,其中包括程庭面向他时的各种小习惯。
祝嘉宜喊人的时候常常咋咋呼呼的,蹦着跳着喊两声,隔老远就让人知道他祝嘉宜来了;程庭喊人的时候就是静悄悄的,不动声色地走到人背后,再这样搓他两下、捏他两下。
止住的眼泪哇地又溢出来,祝嘉宜急剧转身,几乎是撞进程庭的怀里,程庭伸出手环抱住他,他被程庭紧紧抱着,咸湿的眼泪往下流溢进嘴巴里。
明明沾水的脸颊贴上程庭的羽绒服冷的不得了,可祝嘉宜还是把脸紧紧地贴上去。
等祝嘉宜哭累了、哭够了,揪着他的衣领站都站不稳、走也走不动。
程庭一言不地背过身去,祝嘉宜眼泪汪汪地往上爬,他攀到程庭的背上,让程庭继续背着他。
程庭不知道往哪儿个方向走,就一味朝前,穿过满是硝烟味火药味的街,走过挂着大红灯笼贴着大红对联的铺子门,而长大了却依旧没长大的祝嘉宜还是趴在他的背上,也依旧在哭。
“你妈妈说给你买了手机,你要经常给我打电话。”
时隔几天,祝嘉宜终于开口对程庭说了一句话,哭腔重得厉害,“你不能有比我更好的朋友,不能有新的弟弟,不能背别人。”
程庭这段时间很少说话,声音透着哑:“你有你的哥,不需要我给你当哥。”
祝嘉宜温热的眼泪又流下来,他伏在程庭的颈侧,像动物一样亲程庭的脸颊:“我不管,你就是我哥。”
程庭的步伐在原地停下,顿了许久,最终依旧什么都没说,将背上的祝嘉宜往上兜了兜,继续往前走。
程庭走的当天,祝嘉宜不是很敢去送。
每年祝嘉宜都是暑假才和程庭睡在一起,可今年破了例,在除夕夜到大年初四这几天,祝嘉宜每分每秒都跟程庭黏着。
他俩把没打的羽毛球给打了,羽毛球馆没开,在户外打的,肺里灌进冷气后迫使人呼哧呼哧地喘,没打尽兴;吃了文静娴做的披萨,擅长做中餐的她不是很会做,最后做出来的成品有点儿像馅多的饼,不太好吃。
祝嘉宜和程庭相处的最后一段儿时光不美好,却过得飞快,眨眼就过去了。
张晓月和祝成恭开车载着文静娴和程庭,把他俩送到火车站,祝嘉宜一直紧紧牵着程庭的手,紧到几乎要出手汗。
直到刹车踩停,三个大人都下去卸行李,祝嘉宜还紧紧牵着程庭,两个人在位置上呆坐着。
程庭出声提醒道:“下车了。”
祝嘉宜浑浑噩噩地牵着程庭的手跟他下车,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张晓月和祝成恭买了站台票,要送文静娴和程庭上火车,三个大人都在,也轮不到程庭拿东西,他唯一负责的事儿就是牵好祝嘉宜。
列车员在车厢外检票,周围没什么人了,祝嘉宜才在张晓月的示意下松开程庭的手,看着程庭走向火车的背影。
程庭紧紧攥着手心里的车票,临着上车又折返回来,将祝嘉宜从张晓月和祝成恭中间牵出来,牵到几步之外的地方。
等待火车车的时间还有段时间,程庭安静地盯着祝嘉宜,祝嘉宜黑亮的眼睛里终于溢出点委屈出来,下意识忍着哭,将嘴巴尽力地瘪起来。
程庭将额头抵在祝嘉宜额前,嗓子里压抑了好几天的话终于脱出口,他低声地说:“祝嘉宜,别把我忘了。”
祝嘉宜咬着嘴唇冲他点头,眼睛里已经氤氲起水汽,他朝着程庭张开手,得到他结结实实的拥抱。
程庭个高,完完全全把祝嘉宜兜进怀里,他托着祝嘉宜的脸,嘴唇若有若无地在他脸颊上蹭了下,轻飘飘的,就像羽毛。
可祝嘉宜感受得格外清晰。
程庭抱了他好一会,然后无声拍拍他的背,转身上车。祝嘉宜透过一个一个车窗,眼睛、脚步都不由自主地跟着程庭走,直到看见程庭落座。
张晓月和祝成恭找上来,把靠近火车轨道的祝嘉宜往后拖了拖,祝嘉宜还是怔怔地跟程庭对视着,耳朵旁边传来轰隆轰隆的火车动声,他看着火车开始缓慢挪动,原本定格在车窗前的程庭也开始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