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下官也没想到会闹出这么大动静。那四句话不过是随手写的……
随手写的?
沈陵的眉毛挑了一下,你随手写的四句话,让方老先生一夜没睡,让墨居那些学子抄了二十遍。你再说一遍是随手写的?
周桐干咳了一声:下官……下官当时确实没多想。
沈陵摇了摇头,又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责怪的意思:罢了罢了。你这人啊,本宫算是看透了——越是随手写的东西,越能砸出坑来。
他顿了顿,又凑近了些:不过怀瑾,你昨儿个去城墙那边,我那五弟没给你添乱吧?
周桐一愣:殿下说笑了。五殿下在那边督工,下官过去看了看进度,聊了几句,没有什么添乱。
沈陵哼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不说本宫也知道。那小子什么德性,本宫比他大几岁,从小看到大的。听说父皇要给他赐婚,他这几日天天摆着一张苦瓜脸,跟谁欠了他钱似的。你若和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周桐连忙摆手:没有没有。下官只是和他聊了聊城墙的活计。
沈陵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你最好说的是真的的审视,但最终没有追问下去。
几人进了大堂。
方砚秋落了座,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往门口瞟,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得很慢,像是在数时间。
苏夫子和欧阳羽已经聊起来了,两人从礼乐谈到经义,又从经义谈到近年科举文章的风格变化,说得颇为投契。
方砚秋听着,偶尔点头附和一声,但目光始终没有真正离开门口的方向。
周桐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好笑——堂堂墨居的方老先生,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样的文章没见过,如今竟像个等着拆礼物的孩子。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徐巧端着那卷纸,跨过门槛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袄裙,头挽得整齐,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绢花,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她的步子不快,但很稳。走到堂中央的时候,她微微顿了一下,朝方砚秋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方先生。
方砚秋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微微一凝,然后缓缓眯起了眼睛。他看着她,沉默了两三息,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上来的感慨:丫头……是你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找到这样的夫君,是你修来的福分。
徐巧微微低下头,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但她很快就稳住了,把手里那卷纸递到周桐面前,声音不大:夫君,你要的。
周桐接过那卷纸,顺手握住她的手捏了一下,然后松开。
徐巧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朝方砚秋微微福了一礼,便转身退了出去。
方砚秋目送她走到门口,又叹了一声:这些年,事情变得太多了。好在……总归是好的。
说完,他收回目光,落在周桐手中那卷纸上。
周桐将那卷纸展开,铺在桌上。纸面干净,墨迹还未干透,字迹比昨日工整了许多,显然写完之后晾了半夜。
方砚秋微微倾过身子,目光落在纸面上。
圣人无常师……
他轻声念了一句,然后停住了,目光顺着那些字一行一行地往下走。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停了一下,然后再咽下去。
周桐站在旁边,双手垂着,没有催促。
方砚秋读完了,没有立刻说话。他又从头看了一遍,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看着周桐,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够。
他最后只说了一个字,但那个字的尾音拖得有些长,像是把许多话都塞进了这一个字里。
周桐躬身拱手:晚辈不敢。不过是看了些古籍,根据自己的理解重新梳理了一番。其中若有不当之处,还请老先生指出。
方砚秋摆了摆手:不必过谦。你写的,就是你的。老朽还不至于要抢一个后生的名头。
他顿了顿,又道:昨日那四句话,老朽已经让人抄录送去了长阳城各家学府和书院。到今日午后,怕是半个城的人都要知道了。周怀瑾这个名字——
他看了周桐一眼,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但那目光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周桐笑了笑:晚辈身为朝廷命官,本不该过多在意这些虚名。只是文章既已写出,也就不必遮遮掩掩了。
方砚秋点了点头:你这样想就对了。为官与治学,原本就不该分开。那些入了仕途便不再提笔的人,不过是把自己的根断了。
他说着站起身来,将那卷纸小心地收进袖中:老朽今日先告辞了。这几篇文章,容老朽回去细细读一遍。过几日——或许明日——老朽还会登门,到时候再与你细谈。
周桐拱手:晚辈随时恭候。
苏夫子也起身,与欧阳羽又说了两句,便跟着方砚秋往外走。沈陵跟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周桐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待会儿还有事跟你说的意思。
周桐会意,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几人出了大门,马车已经等在巷口了。
周桐站在门口拱手送别,目送那辆青幔马车缓缓驶出巷口,这才转过身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正要往回走,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陵不知什么时候又折返了回来,站在门廊下,朝他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