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在心里嘀嘀咕咕起来——老年人真是的,一大早就能起来,也不让别人多睡一会儿。
他一边嘀咕一边穿衣服,动作慢吞吞的,像个不情不愿的小学生。
赵大站在旁边,想帮忙又不敢上手,只能看着他把外袍穿反了又脱下来重新穿,腰带系歪了又解开重新系。
折腾了好一会儿,周桐总算把自己收拾利索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最后一天了。
等见了老将军,等和大人来接他,他就可以走了。
离开这个院子,离开秦国公府,回到欧阳府去。
然后,他就可以好好歇一阵子了。
城南的事已经收尾了,该干的活都干完了,该扛的担子也卸下了。
接下来至少有一大段日子,他可以什么都不干,就待在欧阳府里,陪巧儿说说话,和小桃斗斗嘴,看看书,睡睡觉。
周桐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跟着赵大出了院门。
清晨的国公府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雪停了快两天了,地面上的积雪已经被扫得差不多了,只留下墙角边、石缝里、屋檐下那些扫不干净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些白的痕迹。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东边的天空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像是谁在天边抹了一笔颜料。
那金色很淡,淡得像是用水化开的,一点一点地从地平线往上升,把头顶的云层染成了浅浅的橘色。
回廊两侧的灯笼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晨雾里晕开,像一朵朵模糊的蒲公英。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着,显得格外清脆。
赵大带着他穿过月亮门,走过那条窄窄的夹道,来到老国公的院子门口。
院门开着。
周桐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很安静,那几株茶花还在开着,粉白色的花瓣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
南天竹的红果子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像一颗颗小小的玛瑙。迎春的枝条垂下来,细长细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廊下,一个人正坐在藤椅上。
不是坐着。是半躺着,靠在椅背上,一只脚翘在另一只腿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悠闲得像是在度假。
秦茂。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棉袍,外面罩着件半旧的狐裘,头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素色的带子束在脑后。
他面前的石桌上,摆着那副黄花梨木的棋盘,棋罐放在两边,盖子已经打开了,黑白子各归其位,像是已经摆好等着人来。
周桐走过去,在石桌边站定,拱手行礼:“老将军,早。”
秦茂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动,只是用下巴朝对面的石凳点了点。
“坐。”
周桐坐下来。
秦茂放下翘着的腿,身子往前探了探,伸手打开棋罐的盖子,抓了一把白子,放在棋盘上。
“来,下一盘。”
周桐看着那副棋盘,又看了看秦茂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忍不住笑了。
“老将军,您这一大早把下官叫起来,就是为了下棋?”
秦茂哼了一声:“不然呢?难道请你吃早饭?”
周桐干笑一声,伸手从棋罐里抓了一把黑子。
两人开始落子。
落了几手,周桐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
“老将军,您这两天去了皇宫,下官是真的想念啊。”
秦茂的手微微一顿,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想老夫?还是想老夫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