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簇新的宝蓝色团花绸面狐裘,领口风毛厚实,衬得那张圆润富态的脸更显白净。不是户部侍郎和珅和大人,又是谁?
他手里还捧着个黄铜手炉,身旁跟着个缩着脖子的刘四,主仆二人正笑眯眯(或者说,和珅是笑眯眯,刘四是冻得龇牙咧嘴)地看着他。
周桐心里直呼“乖乖”
这位爷!
这大清早的,天寒地冻,雪落如席,他不在自己那温暖如春的府邸里抱着暖炉喝早茶,跑欧阳府来做什么?
还来这么早?
心里嘀咕,面上动作却不慢。
周桐拍了拍肩上、头上落的雪,几步走过去,在廊下站定,规规矩矩地拱手行了个礼,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端正”
:
“下官周桐,见过和大人。不知和大人清晨驾临,有失远迎,还请大人恕罪。”
他这反常的恭谨,反倒让和珅愣了一下,小眼睛眨了眨,上下打量着周桐,像是现了什么稀奇事,拖长了调子“哟——”
了一声: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周老弟怎么这么……安分守己?这可不像你啊!”
周桐直起身,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地叹了口气,口中的白气随之呼出,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云雾。他语气幽幽,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和珅听:
“唉,也没什么。就是早上起来,推开窗,本想呼吸口新鲜空气,赏赏这‘瑞雪兆丰年’的景致,却不知怎的,忽然觉得这院子里的气息……
嗯,似乎有那么一丝丝的不畅快。许是夜里风大,不知从哪儿吹来了些……陈年积灰?
还是别的什么不洁之物,扰了这清晨的清爽。
晦气,着实是有些晦气。”
和珅是何等人物,岂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他非但不恼,反而胖脸上笑容更盛,连连点头,手里的小暖炉都跟着颠了颠:
“哎!这就对了嘛!阴阳怪气,指桑骂槐,夹枪带棒!这才是你周怀瑾嘛!刚才那副假模假式的客气劲儿,可把本官给瘆得慌!”
他向前踱了两步,也站在廊下,离周桐近了些,环顾着被雪覆盖的欧阳府庭院,嘴里啧啧有声,开始了他惯有的“捧杀”
:
“要我说啊,周老弟,你们这欧阳府,真是处处都好!瞧这院子,虽不阔绰,但收拾得齐整,雪景一衬,颇有几分雅致。
丫鬟们嘛,一个个水灵灵的,又懂事(他想起小桃拔剑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
咳咳,门房也精神,厨艺更是没得说,昨晚那炖羊肉,本官回去还回味了半宿!”
他一口气夸了好几句,话锋却陡然一转,小眼睛眯起来,盯着周桐,慢悠悠地道:
“可偏偏啊……
偏偏就是这府里的某位‘大人’,年纪轻轻,官声尚可,却整日里没个正形,惫懒滑头也就罢了,还尤其喜欢‘恶语伤人’,专挑那良善敦厚、兢兢业业为国为民的同僚‘欺负’。
你说说,这不是美玉微瑕,白璧蒙尘么?”
周桐听他前半段夸,眉毛都没动一下,直到这“微瑕”
、“蒙尘”
出来,他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假笑,学着和珅刚才环顾的姿势,也朝虚空处“望了望”
,然后一本正经地点头:
“和大人您过誉了,过誉了。要论起这‘处处都好’,下官觉得,还是您和府上更胜一筹。您看啊,贵府上,公子聪慧,家仆精干,车夫技术娴熟,府邸气象万千……那真是样样拔尖,令人钦羡。”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思考还有什么优点,最后眉头微蹙,带着点“真诚”
的困惑:
“唯独就是……嘶,这话怎么说的来着?
哦对,唯独就是当家的那位‘老爷’,人缘似乎……嗯,格外‘不同凡响’?
走到哪儿,都能让人‘印象深刻’,‘过目不忘’。您说,这算不算是另一种层面的……‘卓尔不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