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文清站在门口,并未立刻进去,而是静静观察着周桐脸上那毫不掩饰的震惊与赞叹。
一丝极淡的、混合着矜傲与满意的笑意,在他眼底深处掠过。
每一个初次踏入他这“积微堂”
的人,无论身份高低,学识深浅,无不被这浩如烟海的藏书规模所震撼,这几乎成了他的一种隐秘乐趣与身份标识。
周桐的反应,并未出他的预期,甚至那声脱口而出的惊叹,让他颇为受用。
“周大人,请随我来,小心脚下。”
白文清温声道,率先步入了那幽深的“书巷”
。
周桐如梦初醒,连忙跟上,心中犹自震撼不已。
他跟在白文清身后,在这由书籍构成的迷宫中穿行。
两侧的书脊如同沉默的士兵,投下浓重的阴影。
脚下是打磨光滑的青砖地,脚步声在寂静中被放大,更添几分肃穆。
他偶尔瞥见书脊上的字样,除了常见的经史子集,还有大量地方志、水利农书、匠作图谱、医案脉经、甚至一些他闻所未闻的奇门杂学、海外风物志的抄本。
走了约莫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他们穿过了最密集的书架区,来到了屋子的后半部分。
这里被巧妙地布置成了一个舒适的起居兼小憩空间,与前面那令人压抑的书海形成了鲜明对比。
地面铺着厚厚的、色彩温暖的栽绒毯,图案是繁复的几何纹样。
靠北墙设有一张宽大的湘妃竹榻,榻上铺着柔软的天青色锦垫和引枕。榻前设有一张低矮的红木雕花茶案。
最引人注目的是南面的一排长窗,此刻正敞开着,清冷的空气与冬日上午略显苍白的阳光一同涌入,大大冲淡了屋中过于浓重的书卷气。
窗边摆放着许多盆栽,并非名贵花木,而是形态各异的兰草、文竹、菖蒲,还有几盆叶子肥厚油绿的“万年青”
,在阳光下舒展着生机。
墙角一尊半人高的青瓷画缸里,插着几卷未装裱的画轴。
另一侧的多宝格上,则错落摆放着几方奇石、一座小巧的铜制滴漏、一只釉色温润的玉壶春瓶,简雅而不失趣味。
光线、绿意、暖毯、茶香(书童已悄然将沏好的茶放在茶案上)……这里像是一个被精心隔离出来的、专属于主人的静谧绿洲,与外面那个象征知识与积累的“苦海”
遥遥相对,却又和谐共存。
周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由衷地赞叹道:
“静远先生……周某今日真是大开眼界!这前厅书海,浩瀚如烟,令人望而生畏,心生敬畏,此处幽居,却又温馨雅致,别有洞天。
这一动一静,一收一放,格调之高,匠心之妙,周某……佩服!实在是佩服!”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不带半分虚伪。
能将如此庞大的藏书与如此舒适的个人空间结合得如此巧妙,绝非寻常附庸风雅之辈所能为。
白文清听他赞誉,尤其是那句“一动一静,一收一放”
,确实说到了他心坎里,点明了他布置此处的深层心思——
既要展示自己乎常人的积累与底蕴(“收”
与“静”
的威慑),又要保留一个让人(包括自己)能够喘息、感到舒适的私人领域(“放”
与“动”
的亲和)。
他心中受用,面上却只是矜持地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周桐在竹榻上落座:
“周大人过奖了,不过是个人一点陋习,堆积了些无用的故纸罢了,让大人见笑。”
两人在竹榻上相对而坐。方才那名鹅黄衣裙的侍女不知何时已悄然进来,动作轻柔而熟练地为两人斟茶,随即又无声退下,只留下淡淡的脂粉香气。那书童也早已不见踪影。
周桐的目光仍忍不住望向外面那一片书山册海的朦胧轮廓,好奇地问道:
“静远先生,请恕周某冒昧,您这些……浩如烟海的典籍,究竟是如何收集而来的?这绝非一日之功,亦非寻常财力所能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