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入夏,刚吃完晚饭夜幕就渐渐笼罩下来,零星余晖挂在天边,映照着木房黑瓦,凑成一幕别样的乡野美景。
苏红明是壮劳动力,为了多拿两个工分,干的都是重活,好不容易松懈下来,就拿了把蒲扇坐在院子里,准备小憩一会儿就去冲个澡,然后上床睡觉。
此时听见闺女的话,有些诧异地睁开眼睛,疑惑发问:“怎么突然想起要去卖鸡蛋了?”
之前她可是嫌弃路远,提着东西又重,死活不想去的。
苏时青还没说话,郑香莲就从厨房里冲了出来,一双眼睛瞪得老大,警惕地在父女二人身上打转:“什么鸡蛋?”
她现在听到鸡蛋这两个字都有些应激了,生怕苏时青又要找借口拿家里的鸡蛋吃。
“过几天供销社不是要集中收货吗?到时候我去镇上,就不用郑姨你辛苦跑一趟了,还能在家里好好休息。”
苏时青微微一笑,话说得格外好听。
郑香莲暗啐一口,一边琢磨着苏时青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一边面上却笑得温柔,“那也不用麻烦你一个小姑娘去,还有你大嫂在呢。”
她这次的确没打算去镇上,可也不能让苏时青去,不然她要是偷拿一两个鸡蛋,或是私藏些钱,她上哪儿哭去?
郑玉蓉虽然蠢笨了些,平时也有些小心思,但是重在听她的话,料她不敢多拿一分一毫。
“我都十八了,是时候要学着独当一面了,总不能让家里长辈为我操心一辈子吧?”
说完,苏时青眨眨眼睛,脸不红心不跳地补了一句,“再说了,我已经和赵霞姐说好了,我们一起去的。”
“你怎么能不跟家里商量就……”
苏红明被吵得脑壳疼,连忙站起来打圆场,“好了,这点儿小事也要争来争去?小青你就和霞丫头一起去吧,路费找你郑姨拿。”
一晃眼的工夫,先前抱着他大腿喊爹的奶娃娃居然已经成年了,出落得高挑灵动,亭亭玉立。
小青说得没错,女孩子到了年纪就该学着做这些家务事,不然以后嫁人了什么都不会,不仅自己受委屈,还要被人戳着脊梁骨议论,到时候他们做父母的脸上也没光。
说起嫁人,苏红明不由想起了女儿身上的娃娃亲,眸光闪了闪。
这门婚事是小青亲娘定下的,自从她走后,他又娶了新妇,不好和那些跟前妻有关的旧人走得过近,这么多年下来,两家竟是在不知不觉中越走越远。
但转念一想,徐家除了前几年还逢年过节送点儿东西过来,近些年也是没了动静。
苏红明心中刚升起的那点儿愧疚瞬间就消失了,反倒有些埋怨和气恼徐家不会做人,乡下人家谁不是十六七岁就要开始商议婚事了,他们倒好,到现在居然一点儿音信都没有。
莫不是想悔婚?
若是这样,两家人趁早坐下来,把婚约解除算了,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一别两宽,谁也别耽误谁。
他们家小青生得这般好,想找什么样的女婿找不到?
就说那丁支书家的小子都不知道往他这儿送了几回好酒,出手大方,还是个正在读书的大学生,日后毕业了,当官当工人还不是任他挑?
他记得还有个姓常的知青见了他也很是尊重,小伙子识文断字,穿得体面,大城市里出来的,颇有些本事,大队长还很看重他。
就是有一点不好,外地人在村中没房,小青若是嫁给他,怕是还要住在娘家。
他倒是愿意,家中实在穷得掏不出钱来修房子了,小两口没地方住,还是不妥。
可这两人怎么看,都比徐家那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强,更别提,他还有个药罐子老爹……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谁的孩子谁心疼,事关小青一辈子的幸福可不能这么草率地就定下了。
不过,就这么退婚,别人怕是还觉得是他们家嫌贫爱富,闲言碎语的到底是不好听,最好是能让徐家那边主动退了才好。
苏红明心里琢磨着就这么拖下去也不是个事,女同志可比男同志的青春值钱,得早作打算。
“老苏!”
郑香莲就知道苏红明还是偏心,对上苏时青得意的眼神,更是气得面红脖子粗,正想提议让郑玉蓉跟着一起去,也好盯着点儿,谁知道却被训了一通。
“浪费那个钱干嘛?有一个人去就行了。”
苏时青立马附和:“就是,就是,咱们家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难道我办事,郑姨你还不放心吗?”
她说完,也不顾郑香莲臭得跟茅斯一样的脸色,转身去洗头洗澡了。
苏家没有专门的浴室,只能窝在厨房角落里洗,再把水给扫出去。
郑香莲抠搜,家里连洗浴用品都没买,平时都是去山上找皂角树,摘了成熟的皂角荚敲碎,泡热水揉搓出泡沫,洗头洗澡洗衣服全套流程都用这个。
她一直闻不惯这个味道,觉得又苦又涩,有股土味。
可不用不行,总不能当个邋遢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