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煦似笑非笑地戳了戳她的鼻尖:“你是想问我,为何想到要用乱情志的毒药来杀显参?”
高瑗点头:“她居然在唤我妈妈的名字,还将我错认成了她。”
她有些困惑地问,“是因为愧疚才不安吗?”
苏煦伤神地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不懂那是为什么,只是我记起一件少年的往事。”
她幽幽地向外望去,在一缕袅袅升起的紫色烟雾中,回忆起那一日来。
那是某一年,母皇染了病,她们轮流到御前侍疾。一天夜里,灯烛燃得欲尽,苏煦正待要走,却听母皇梦里呢喃着,唤起了庄蘩芷的小字。
那时宫中已许久地不能再提起庄蘩芷其人,连苏煦自己也被吓了一跳,懵然地不知所措。最后见御榻上没了动静,偷偷地窥了一眼,原来是母皇病里糊涂叫着,其实人却根本没有清醒。
但也是那次病愈后,母皇便开始笃信佛道与谶纬之说,常常地请什么高僧仙师入宫,命巫师执干戈而舞。苏煦便明白,母皇那日病重,才会梦见了庄蘩芷,醒来后深为恐惧愤怒,又恨不得连她的魂魄也一同毁灭。当日爱意缱绻的伴侣,后来不死不休的恨意,交缠在一起,也就只有迷情乱志的时候,才能激出一点点来,但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足够将人一击而亡。
她没有对高瑗说出这个让人匪夷所思的念头,只是安慰她说:“古人云,多行不义必自毙,想来这就是她害死缇岚母亲的报应。”
高瑗于是也不再细想,留给她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她无心去计较一个死人的爱恨。
何况是显参对母亲的爱恨,那无论是怎样的感情,对她高贵而圣洁的母亲都是一种玷污。
息山内乱平息后的第三个月,高瑗再一次于春日的祭礼上,手挽着缇岚花,乘着花车,被叩参拜的臣民掷来无数的银台花。这是她回到息山后的第二个春天,便已是秉雷霆之势,诛除显参与南方三部的叛乱,宽恕大多的部民,拆除此前修建的斗奴场,以惊扰生灵为由不再射猎。
苏煦远远地望着,望着一串碧玉的珠串,在她腮边轻轻地摇晃,像是一滴眼泪般晶莹清透。
她如此的年轻,便已具备了统治一国的威严与清冷,她忠贞于自己的国土,怜爱自己的臣民,克制自己的欲望,但她全部的感情都只独属于苏煦,会在脱下衣衫后,让苏煦把她抱在身上,求她一定好好地弄弄自己,让自己快乐一点。
苏煦有时会伤神地向她嘟囔,说这样会让她觉得很像中原古书里那些恃宠而骄的人,当然,以防她听不懂,苏煦还着意解释了一下何为恃宠而骄。
高瑗却一脸疑惑地问她:“被宠爱的人有什么不能撒娇的?是因为给的爱不够多,所以害怕没有了吗?”
她亲着苏煦的脸颊,眼中有些反思的意味,道,“我一定多多爱你。”
苏煦便再也说不出什么了,只恨不能晕死在其中。
作者有话说:
我打算今天也甜滋滋明天也甜滋滋怎么样
第114章不见长安
春日的息山富饶而多情,层叠的山峦如一道道暗青色的水波,依着广阔的天连绵起伏。
时常有微风吹起行人的衣衫,或是牵起一缕青丝,像是欲将人挽留在纷纷的落英中。
苏煦坐在溪流边,轻轻地拂去衣衫上的落花,听到成群在河畔洗衣的女子正在唱着歌,她已能听懂这些息山的歌曲了,于是也就静静地听着:“溪水静静向远流,流到天边又流回。心爱的人儿处飞,不知几时能复归。盼你的日子如流水,望你早早来相陪。”
她听得有趣儿,回去学给高瑗听,高瑗倒比她还少听见这些歌儿,后来越苓才告诉她们缘由,那些属于民间闲暇取乐的歌曲,和王室祭祀所用的歌曲是不相通的,高瑗从不曾到过民间,难怪会不知道这些歌曲。
这些日子高瑗忙着与国臣商议圩垸的事情,以应对入夏后连绵的雨水与洪涝。
这还是苏煦为她想的法子。
息山东边的几个部族领地水网密布,常常一遇雨水便是天灾,苏煦跟着她去巡察了几回,回来便将在史书地理志中学到的江淮以南所用的圩垸法说与她听。
后来高瑗便与几个族老商议,沿着水边的低地筑起堤坝,开袜沟渠,设置涵闸,水多时排涝,缺水则用以灌溉。如今初见成效,只是还不知雨季到来结果如何。
息山的内政,苏煦一向回避,有几次晚枫向她说起有见到高瑗接见中原来使,她也不置一词,不去询问高瑗与周国往来的细节,像是将自己的故国故园都忘到了脑后。
晚枫看着,却知道那只是她一力维持的假象而已,苏煦的心,只怕一刻都没有忘记她的故国。
晚枫虽愿追随她在息山,只要苏煦乐得耽于享乐又有何不可?
偏偏她却深知,苏煦心里还装着那一片山河。如今留在这里,是天时困囿,也是为高瑗的缘故。
纵然苏煦白日里只作安心陪伴高瑗的爱侣,但每每入夜,她就愈地思念,思念长安与洛阳的一切,带给她的欢愉也好、伤痛也好、在她这个年纪都是不能舍弃的,只因她还有志向,还有抱负,还有大好的青春,不甘心只是如此不明不白地留在息山的土地上。
这里灵性而美丽,高瑗会庇护她无忧无虑,但她终究,还是有一点不甘心的,却又无可奈何的。她有时拔出自己的长剑,见上头映出自己的容颜,不觉吟出一句“故国梦重归,觉来双泪垂”
。
这里的一切都很好,可她……还是舍弃不下自己的思念。她从前能用保护高瑗的借口暂且放弃自己的思念,如今属于高瑗的一切都完满了,可苏煦却是连借口都没有了。
高瑗有时隔着帘幕听到她的叹息,知道她心里还有另一片属于她的天地在等待着,可走到她的面前,苏煦又什么都不说,只是笑意盈盈地爱着她,不掺杂一丝的邪念,洁净得让人可怜。
苏煦有时会为高瑗讲一些中原的故事,直到有一日,她向高瑗讲到,中原的晋朝曾因受北方胡人的侵扰,被迫向南方而去。晋元帝听闻有人从长安来,向这些人问起洛阳的情形,不觉伤感。便问自己的孩子:“你看长安和太阳相比,哪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