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本身就是一座牢笼,能够逃离就是万幸,又何期在其中留存一个完整的自己呢?这些在菊园里的女孩子,除了大都因为倒庄之案受到牵连四散流离,年纪小一些的,连自己从前姓什么都不大记得了。即便有些记忆的,也不敢沉湎于过去,只作强颜欢笑才能面对残酷的命运。
所以当她得知了高瑗的过往,知道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女孩子,是经历了怎样刻骨铭心的伤痛,经历了怎样绝望又漫长的囚禁生涯,又被千山万水地送到这里时,她自知也许自己要比公主还要明白其中的滋味,也因此才会自惭形秽,才会觉自己心智的浅薄高瑗从来没有想要放弃失去的一切,哪怕到了危机的边缘,也在留存最后的理智说出一切。
没有人知道她在面对失忆之前那流逝的光阴时有没有过恐慌,当时所有人都在为苏煦的伤势哭泣,为自己的命运哭泣,没有人听到过高瑗的哭声,也许是太微弱,也许她从不是会对命运哭泣的人。
“你和公主都是我命里的大贵人。”
粉黛低声说,“所以,瑗瑗,我希望你把一切都想起来,因为那样你才是一个完整的人,才会记得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高瑗捧着脸叹气:“可我真的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好像那些事都被一层厚厚的浓雾盖住了,伸手摸不到,想看也看不见。”
粉黛眸子一亮,抓着她的手道:“我与你去看个东西。”
高瑗被她一路领到厨房门口,闻到里头烟火中的饭菜香,忍不住夸道:“你果然很懂我。”
粉黛却说:“不是叫你来吃饭的。”
她领着高瑗到厨房后的李树下,那里正摆着个红陶罐子,花纹奇异,不知是存放什么用的。
粉黛推了推她:“我在里面给你放了好东西,你去瞧瞧。”
高瑗走上前去,伸手揭开罐口的封盖,低头去看,吓得猛地向后缩了缩里头是两只盘起来的白蛇。
她惊慌地看向粉黛:“这是什么东西?”
粉黛走上前去,却也不敢靠近,只问高瑗:“你快和它们说说话。”
高瑗人都怔了:“我怎么与它们说话呢?”
粉黛却说:“我见过的,你会说的,快去说。”
高瑗摇了摇头:“我要去找苏煦,我不要……”
她还没走出两步,就被粉黛拽了回来,又扯到罐子面前,“你会的,你仔细想想,你听听它们在说什么。”
高瑗皱着眉去看那两只二指宽的白蛇。
其实……也不是那么唬人的东西。
高瑗俯身在那陶罐前,看那两条蛇交缠盘绕着,宝石一样的蓝眼睛闪烁着光芒,吐着鲜红的信子。
高瑗笑了笑:“它们的眼睛,和我是一样的。”
粉黛离得远远的,扶着树方便逃走,但见高瑗这副神情,渐渐放下心来,又催说道:“你伸手,伸手……”
高瑗却已听不进去她的话了。
她看着那两条蛇的眼睛,神情仿佛受到了一种蛊惑,渐渐地入神。耳边仿佛有一个轻柔的声音低诉:“瑗瑗,你试试,试试听它们的声音……”
高瑗伸出手去,其中一条蛇慢慢顺着陶罐的边沿,攀上高瑗的指尖。
她的指腹是一片细腻的冰凉触感。
另一条似乎懂得了这种响动,也跟着慢慢地爬了出来,蜿蜒到高瑗的手腕上,轻轻地触碰着高瑗的掌心,神情温驯,带着讨好的意味。
粉黛惊喜万分地掩面而笑。
高瑗呆呆地看着:“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