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素以幽然投来一道森冷的目光,那内侍方察觉自己的胆大包天,当即跪下自己掌了嘴。
李素以微微叹息着唤他起身,那内侍如蒙大赦,哪里还顾得上脸颊的痛楚。
正当无言之际,围场外围忽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李素以借着灯火望去,正是皇帝白日派出去暗查的钦差特使。
那人身披月色,翻身下马,持符节直入皇帝的御帷。
李素以抬头望了望行宫上空高悬的银月,春日的余寒覆上双臂,不觉出阵阵颤栗。
五更天时,李素以亦觉得疲累,身旁的内侍已换了一班,过来接替她的宫人方来换值,里头却忽然传来皇帝的声音。
李素以奉命入时,皇帝正刚刚服过红丹,闭目在榻上养神,而原本应该跪在皇帝面前受审的皇储苏徽瑜,此刻却已是捧着碗盏服侍皇帝喝黄柏汤。
苏徽瑜双眸红肿,冠服皆被去了,合一身单衣跪在皇帝面前,竟让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储也露出些无助的脆弱。
李素以只在这一眼之间,就察觉到了事情微妙的变化,随机就接到了皇帝命她宣诏苏煦的口谕。
苏煦本就睡去不深,甚至还浅浅做了个美梦,梦里是高瑗在向她求些什么,红着眸子在自己怀里撒娇,张口说话却是她初来乍到时那生涩的腔调:“给我买这个好不好?买来我就给你亲一口……”
又动听又惹人爱怜。
苏煦悠悠醒来,是晚香举灯在帐外:“公主,内舍人李素以奉陛下口谕,宣公主即刻入见。”
苏煦猛然惊醒,问:“可说了是什么事?”
晚香摇了摇头。
苏煦便命她过来服侍。
晚香为她更衣时手都有些抖,苏煦忍不住笑话她:“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晚香叹了口气:“旦夕祸福,属下也是……杞人忧天了。”
皇帝骤然在此时召见与此事毫不相干的苏煦,只怕干系不小。
苏煦自然也察觉到了,可她身在事外,却也有些看不清这其中的缘故,便是虎狼之穴,此刻也不得不亲身前往。
“你仔细听些风声,若我回不来了……”
苏煦话音一顿,“若我真的回不来了,或是一时不能回来,你就设法逃回去,给瑗瑗和清漪提个醒,叫她们有个准备。”
晚香不觉心凉,勉强应道:“属下省得了。”
李素以披星戴月而来,此时正等在帐外,摇曳的灯火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形,隐隐有那一抹嶙峋风骨的清姿。
苏煦见了李素以,口中依旧合幼年时的习惯,叫了声阿姊。
那一声阿姊,穿透白雾一样的光阴,令李素以的心都被牵动了。
也许很多人都已经习惯忘记,或是选择忘记了她与这个公主的缘分、与皇帝或是皇室的缘分,都来自于……庄蘩芷。
她垂道:“奴婢不敢当公主如此呼唤。”
自从李素以检举庄蘩芷魇镇皇帝之案以庄蘩芷被赐自尽身亡结局后,她自己也被皇帝落到行宫为奴,数年苦役后在一个中秋夜将其召回,命其在御前服侍行走,至今也已有十数年了。
当年的李素以名为庄蘩芷的养户奴,实则是被庄蘩芷视作学生来教养的,庄蘩芷一生都困囿在与皇帝那隐秘的爱情中,不曾婚配,亦不曾有过孩子,虽得养育皇女,但到底难以消解她对人伦之乐的向往。
那时贵族之间常有狎养户奴的风气,于是就有人伺机挑了名温顺年幼的户婢给她解闷。
可庄蘩芷那样清夜无尘的人物,怎么可能对一个懵懂无辜的孩子心生狎弄之意,她最终将那个户婢教养成自己的学生,以“素以为绚兮”
为她取了名字。
苏煦幼时养在庄府,庄蘩芷便令年长她许多的李素以陪在她身旁作伴。
后来的苏煦几度回想,都觉得庄蘩芷若有自己的孩子,一定会将那个孩子养得好……只是看李素以就知道了。
但这对师徒最后的结局,却是李素以的背叛与庄蘩芷的死亡。
无论是奴叛主还是徒告师,论国法家规都是不赦之罪,但只要皇帝留她,那李素以便是检举大逆的功臣。
时过境迁,苏煦这一句阿姊,几乎将二人同时扯入那段再也不能提及的光阴。也难怪李素以会说,不敢当。
“阿姊奔走御前实在劳苦。”
苏煦道,“只是不知陛下深夜传召所为何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