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寒江流夜的确是苏徽瑜的爱马无疑,只可惜她本人并不爱好骑射,甚至厌憎游猎,平日开不出四力弓,千银万金养这么一匹温驯的马匹,也只是为了在皇帝面前能够应付一二罢了。
“想必明日猎场上,就能一睹殿下的风姿了。”
齐远卿命那两个校尉牵好马来,却道:“这匹寒江流夜,今年殿下吩咐要与顾姑娘骑,殿下则另骑一匹番邦进贡的青骢马。”
“顾姑娘?”
苏煦有些诧异,不想苏徽瑜竟将顾雪衣也带到围场来了。
早知如此,自己怎么也该将高瑗也带出来,如今看她们成双成对,自己倒是形单影只了。
“是。”
齐远卿道,“听闻公主亦有佳人在侧。”
虽说这次为了充个门面,自己也带了七个姑娘出来,但不过是腾个帐子给她们在一起打叶子戏罢了,可怎么也比不得高瑗陪在自己身边。
苏煦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叫远卿笑话了。”
“不敢,不敢。”
齐远卿再作了个揖,辞道,“小人先行告退。”
苏煦牵马回到宫帐,后面的一间小帐里时不时传来女孩子们的笑声,苏煦容得她们玩闹,进帐候就看见被以“侍寝”
之名传进帐的晚香。自从晚香上次刺杀不成负伤而归,拼着一口气跑进苏煦的浴房,却被高瑗当作刺客一巴掌抽昏之后,苏煦就随便捏了个由头将她送去庄子上,养好伤后就转回到自己这里做戍卫。
苏煦至今也没想好究竟怎么和高瑗解释晚香之事,只好叫她与高瑗千万别撞在一处就是。索性高瑗是个懒得挪动地方的,这么久了连公主宅的宅园都没走过一遍,自然也就撞不到有意躲避她的晚香了。
晚香作礼道:“属下见过公主。”
苏煦准她平身,又道:“苏徽瑜将顾雪衣带来了,你这些日子出去要小心。”
晚香脸色一白,上次夜探千机楼不成,反被顾雪衣与其机关暗器所伤,负伤与之交手时,晚香不敌,拼死才捡得一条命回来。
那顾雪衣是个武功高强之人,既交过手,体型身法都会记得,自己若贸然出去被她认出,只怕会害了苏煦。
晚香道:“不然属下还是回京中去……”
“如今贸然送人离开,反而会让苏徽瑜起疑,你只安心藏着就是。”
苏煦喝了口茶,那茶水大约是凉得过了,入口竟是生涩的苦味。她近来总觉得心绪不宁,难道真的是于高瑗生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爱情了?若真是如此,那这滋味还真是不好受……也不知高瑗如今在想什么,是不是也如此牵肠挂肚地思念自己?
晚香见苏煦如此吩咐,也只好应了下来。
苏煦觉得这样想着高瑗不大好,便又想到苏徽瑜将顾雪衣带来的事情。虽说苏徽瑜与顾雪衣交往深厚,但往年顾雪衣人在江湖之远,甚少到京中来见苏徽瑜,但今年却长住在京中,频频出入东宫,想是苏徽瑜必有要事与之相商。
可是能令苏徽瑜动用顾雪衣出马的事情又会是什么呢?苏煦一时还想不清楚。
她忽然懊恼地想,捉高瑗过来给自己算一卦就好了。
这等鬼神天命之说,从前的公主苏煦断然不信,可有了身怀通灵只能的圣女高瑗后的苏煦却怎么都要信上一信了。
这自然只是苏煦一时无奈的遐想。
她左右不知如何是好,便骑了骏马,挎着弓箭上了猎场的深林,那林中恰逢春日复苏,当是百兽腾踔的时候,只是为了皇帝宗亲的安全着想,被围场的官员提早驱赶过,苏煦兜兜转转也只猎到只毛都没长齐的兔崽子,她看到那幼兔瑟瑟抖之状,就忍不住想到幼年有一回围场秋时,母亲起手就亲自射死一只母鹿,待要再射那徘徊在母鹿身旁的幼鹿时,却被庄蘩芷一箭擦挡了下来。
庄蘩芷说:“陛下已杀其母,臣不忍杀其子。”
那时却是秋,且是母亲诛除地方叛乱君王大恺后的秋振旅,人人都在盼着帝王大展威仪好制诗逢迎称颂,庄蘩芷却公然射偏皇帝的箭支,只因那一年诛除叛乱后母亲对叛贼党徒的株连太甚,庄蘩芷几度劝说无果,才公然以此面刺。
虽然母亲当时有所动容,不曾责怪,甚至愿意做出改正,宽恩赦免许多无辜受牵连之人,但此举却并不妨碍在后来成为了庄蘩芷的不赦之罪中的一条,是为大不敬。
苏煦再看那幼兔,想自己来时虽然答应高瑗送她只兔子,但怎么也不能是这样定然养不活的小兔,只怕高瑗还要生气,便放生回去。
那兔子在林间跳跃着便没了踪迹。
苏煦笑了笑,再抬头时才觉天色已晚。
暮色苍茫,翻涌的金色霞光透过深林的叶隙洒落,周遭静谧得出奇,入夜却连一丝风声都没有,只隐隐能望到在雾气缭绕的暗青山林下驻起巍巍宝纛赫赫华盖的行宫。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可写这诗的人大约还不知道,那茫茫暮色不得见月的幽暗,或是连夜雨之声都没有的死寂,才更让人怆然悲凉。
她很容易听到有关母亲的事,尤其是越接近母亲,就越容易触碰到这些她不想面对的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