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煦牵着高瑗的手,按在自己腰间,嘻笑道:“小姐头一次出远门,我带了这些钱,也不知够不够……”
她腰间拴着两个荷包,高瑗摸着就觉沉甸甸,不禁点头应和:“够,够……”
又颇有些娇羞地说,“我吃的不多,不要不舍得花钱。”
“舍得,舍得。”
苏煦低头在她耳畔笑道,不顾身后远远相随的仆从目光,“砸锅卖铁都舍得。”
江陵县的街巷繁华,铺席买卖连绵起市,街头有百戏,穿着缺胯的少年蹴鞠捶丸,巷尾有小曲,鸦髻堆青的女子三两结伴,衣衫流淌着新摘的杏花香。
身后怀安眼见前头市井人多,挤着来到苏煦身后,低声道:“主人,前头人多,主人与……姑娘,还是莫要到里面去了。”
苏煦抬头瞧了瞧,前面锣鼓声不绝,人潮如海,不在簇拥着什么大热闹,便问:“前头是什么去处?”
怀恩也挤到跟前,看了看,道:“前头是镇安寺,近日开了庙市。”
苏煦道,她握了握高瑗的手,笑着说:“蘩姨和我说,她家乡的夫子庙,每逢到庙会上时节,各种古玩字画珠玉绫罗饮食百味,花样多得人应接不暇。”
又故意抬高了些动静,道,“吃的更是多得长安没有的……”
高瑗眸子亮了亮,指了指前头的热闹:“要去。”
苏煦随即回身对四人道,“听见没有?”
眼底藏着丝丝儿得逞的笑。
四人无奈,只好紧随之后,六人一行挤进潮水似的人流,原是混进了一场游街的神戏里,难怪人这样多。高瑗对看戏并无兴致,攥着苏煦找准时机,又挤了出去,苏煦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抬头一看,却是一道红楼青墙的寺庙后门,掩映在两株堆金一样的银杏树下,树上挂满愿牌,恰似红云笼罩。牌匾上书梵籁流觞,左右写着“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
。
高瑗呆呆地看着,问:“这是你们中原的神庙吗?”
苏煦道:“这是寺庙。”
回头一看,四个仆从,早不知踪影,不进扶着额头叹了口气,“前头办神戏,咱们倒摸来人家后门了。”
此处不比庙前往来人流如织,却是坐落禅林一样的静谧空远,隐隐在梵音香火之间,还能听到街巷里神戏的鼓锣。因皇帝中年后渐渐开始坐悟参禅,上有所好,底下自然殷勤供奉,遂常有得道高僧或世外仙道入京与皇帝清谈,苏煦对此颇为不屑,却也不能流露,反而日日耳濡目染,也跟着知道了些佛经道法的玄密,其实也不过糊弄人罢了。
她驻足在门外,想着来既来了,何妨到里面走一走,也怕四个走失的仆从着急,不能走远,去里头看看也不失为一个选择。
于是问高瑗:“听说里头有斋饭,要不要吃?”
高瑗不知什么是斋饭,但听得一个饭字,便笑着答应了。
二人入内,一路走到药师殿里,药师菩萨保佑众生消灾除病,自然香火鼎盛,二人在门外略站了站,见里头走出来一个穿着皂色直裰的僧人,手中持一副托盘,盘中有许多系着红丝的木牌,那僧人抬头,见门口站着两名女子,一高一低,身量略小些的那个头戴帷帽,纱巾掩面,看不清容貌,身姿清瘦袅娜,衣着绫锦,十分不俗。另一个高一些的,穿着间圆领暗纹袍,亦有过人之姿,那僧人暗想这必是哪处大户人家的女公子出门,领着个略大些的伴当一起,又想,俗话说宰相门前狗大过七品官,就是大户人家的伴当也是衣着不俗仪表非凡。
那僧人忙上前施礼道:“阿弥陀佛,贫僧这厢有礼了。”
那僧人见高瑗不动,只有苏煦欠身回礼,更是印证了心中猜想,这女公子必是万事不必开口不必动手,自有伴当来说来做,遂道:“施主若是进香,请到西边去,那里自有知客师在。若是拜佛,不知尊意要求哪位佛祖菩萨,弟子可为施主引引路。”
苏煦笑道:“我们不烧香,也不拜佛。”
那僧人愣了愣,想到二人在药师殿外驻足良久,忙又道:“那想是为女公主祈求消灾避病?”
不待苏煦开口,便捧着愿牌托盘道,“不瞒二位施主,后门处有两株百年古银杏,常有祈愿的求了愿牌去挂着,灵验得很。莫说是登科及第,做官经商,祛病延年,姻缘子息……”
苏煦听到那姻缘二字,不知怎的,忽然就起了几分心动的意思。她低头对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的高瑗道:“瑗瑗……”
那僧人笑着拿了银钱,从药师殿后捧来笔墨。
苏煦提笔蘸墨,坐寺庙后门的砖石台子上,望着银杏树上随风摇动,宛若云霞浮动的愿牌,一时却不知怎么下笔。她看了看坐在一旁的高瑗,业已撩起帷帽的纱幕,提着愿牌,也不动笔,只是默默地看着。
苏煦道:“刚才那和尚说这个灵验,一个木牌子要我二钱银子,你怎么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