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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第2页)

谁料高瑗忽然就坐起身,变了脸色,晃了晃纤细修长的手指,泛着玫红的指尖在她额心轻轻一戳:“这可不行。”

她坐正了身,颇是骄傲地说,“我是要做女王的人。”

“小小年纪,志气倒大。”

苏煦只是笑着,并不回答。

她懒洋洋躺在车中,马车足够宽敞,四壁糊着牛皮保暖,内里铺裘贴毡,添设探炉,虽然颠簸,却也不失温暖惬意。且出了长安,越往南走,天气越暖,苏煦起初怕高瑗不适应行程颠簸,刻意让人放慢了度,只在白日赶路,每走三十里停下歇息造饭,五十里再停,入夜既在馆驿停歇。谁料但凡有闲暇时,高瑗总要跳下车来,无论是苍茫原野还是青青陇上,她似总要亲自去看一看,而一看便知天地广大,顿觉心胸开阔。

苏煦立在马前,几个奴仆将马牵去河边饮水,那时正是午后,阳光驱散了些寒气,高瑗从远处走回来,手中攥着束花枝,远瞧着不知是什么,只能看见她悠闲散漫地往回走。她业已脱了下了夹棉的薄袄,换上身湖色花罗长衫,外套着件粉色长褙子,白绫飘带柔柔垂下,随风轻轻摇曳着。这些日子为她挽髻的皆是清漪,而清漪的手艺精巧无双,将她一头长堆云似地梳起,几枚珠花间亦垂下两条湖色飘带,随着高瑗的步伐轻摇起伏。她的身形尚显青涩,那裙衫的颜色,更令她宛若一位妙龄出行,携家仆游玩的大户小姐。她的目光澄澈如水,望而不见一丝尘埃,却总是在无人之处,隐隐透出一种浅淡的凉意,似冬月里纤薄的寒霜,然而那凉意并不哀伤,反而更似一种悲悯,一种神性对生灵的悲悯,与生俱来的悲悯。

清漪奉来些汤饼米浆,临近处,却见苏煦远望出神,她顺着苏煦的目光远远看去,只见高瑗正在河边漫步,惬意逍遥,云髻上几朵珠花瑟瑟摇曳,露出几抹让人意外的美丽,不禁笑道:“瑗瑗姑娘,像是画上的人。”

苏煦眼角带着笑意,口中只道:“你瞧她,明明还是个小姑娘,看着好像已经活了几百岁似的。”

“奴婢倒觉得,瑗瑗姑娘身上浑然有一股贵气,宠辱不惊,倒与公主身份匹配。”

“我这是富贵窝里浸出来的,洗一洗就没了,说不定倒真的不如她。”

正说话间,高瑗已从远处走了回来,她似乎心情不错,临近见了苏煦,步履更快了起来,苏煦已微抬起手臂准备相迎,高瑗却一手提着裙角来到了清漪面前,一手从背后攥一束杏花来。

清漪瞥了眼默默放下手臂的苏煦,忙笑道:“奴婢怎敢要……”

高瑗道:“帮我折几朵,放在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鬓上。

苏煦抿着唇角忍了忍,终究没忍住,转过身笑了起来。清漪倒很快整理好神情,折下两朵簪在高瑗鬓上,高瑗抬手摸了摸,大致记得是哪里,而后也学着清漪的手法折了几朵,别在了苏煦的间。

苏煦怔怔地摸了摸,好半晌才红着两颊挤出句:“你怎么给我簪花还要踮脚,能不能快点长大!”

听得高瑗云里雾里,清漪忍俊不禁。

夜里,苏煦摘下间的杏花,小心收在荷包里,正欲睡去时,见高瑗将剩下的一枝压在钿盒下,想了想,起身铺纸研磨,将那杏花的模样小心勾勒在纸上,随后才心满意足地钻到被褥中,揽着高瑗睡去。

在江北歇脚,即将启程渡江的前夕,算是苏煦这一行最后的欢愉了。一登上船,艄公撑篙,这一行上上下下的北方人就晕眩不已,苏煦强忍了半日,终于在船遇到风浪打了个颠簸的一瞬间冲出船舱。她扶着船吐了一阵,清漪在旁服侍,好容易平息了些,主仆二人一抬头,就看见裹着绒衣在船头看风景的高瑗。

高瑗也听到了动静,循着声看过来,苏煦勉强睁开眼,忍着腹中一阵翻江倒海,看着高瑗一张素净小脸,白的是白的,红的是红的,那叫一个容光焕,神采奕奕,风轻云淡……苏煦不明白,清漪自由生长在江南熟识水性也就罢了,怎么高瑗也一点事都没有。她想开口问一问,可两唇一动就犯起酸胀来,只能咬着牙憋住,抬手指了指高瑗,格外酸楚满腹,愤懑难言。

高瑗怔了怔,从暖套里伸出手,顺着苏煦的指端指了指自己,一脸无辜地问清漪:“我做错什么让她生气了吗?”

清漪抹了抹额角的汗,勉强一笑安慰道:“没有,没有……”

好容易捱到了岸,一行勉撑着精神,在城中馆驿歇下时已近二更,终于都熬不住,各自被清漪做主放了回去歇息。清漪到房中看顾粉黛,留了高瑗照顾着苏煦,却仍有些不放心,反复叮嘱了几次。

苏煦匆匆沐浴,倒头在床上就睡,高瑗沐浴回来时现她人已睡熟了,忍不住想,清漪实在多虑了,这人哪里还用得到人去照顾。她坐在床头,捧着灯看了看,觉得苏煦脸色似比往日差了些,想到她白日里那个样子,忍不住喃喃道:“你们那里的人怎么都晕船呢。”

又替苏煦拨了拨凌乱的额,“其实我被送到你那里的时候,也坐过船,押送我的人都晕得没力气了,我就有机会偷偷跑出船舱去看,那时候正好是夏天,很热,日头像是要把人晒化了,岸上的人都在树下躲着,可我就是不想回船舱里。”

她低垂着眼睫,见烛影摇晃得苏煦有些不安,便将灯烛移开,挑灭了大半,“直到他们现我偷溜出来,将我拖回去,还把船舱的门锁了,在门外用你们中原的话骂了好一阵子,其实他们说话我都听得懂,也知道他们是想打我让我不要再走,不过随行的一个年轻女官员劝住了,他们才把我怎么样。”

高瑗倦倦地打了个哈欠,接着道,“你们这里的人凶我,还说要把我送给一个好色薄情的公主,说不出三天就把我忘了,就让我饿死冷死在这里。那个公主就是你吧?他们背后那样说你,真不是好人。”

她笑了笑,低头在苏煦耳根处轻轻亲了一口,眼中露出些羞赧的颜色,“你见到我的时候,就救了我,把我从大病里救了回来,后来虽然也很坏,但如今却很好,等我将来回了息山成了土司,我把我的宝物送给你。”

她低声说罢,揉了揉酸涩的眼,觉得困意上来,也就不再说了,借着灯火爬上床对面的木榻,上头铺着被褥,也方便夜里起身。

高瑗枕着手臂睡去,不知睡到什么时候,忽然被一阵动静扰醒。她尚有些茫然地坐起身,眯着眼睛摸到灯,拢着火下地,听着动静,却是苏煦在说话。她以为苏煦是半夜醒了要茶水喝,借着火光走过去,才看清楚苏煦根本没有醒,反而紧紧闭着眼,抖着唇不知叫些什么。

原来是梦呓。

高瑗放下灯烛,俯身听了听,苏煦轻声唤着阿母,阿母……那是她从未听过的语调声音,仿佛是在黑暗中向人寻求着什么,格外可怜委屈。她以手轻抚苏煦的肩膀,想将她唤醒,可苏煦却似呼唤有了回应一样,反握住她的手,低声道:“阿母不要,不要让蘩姨走,不要……不要走!”

高瑗呆呆地听着,阿母必是苏煦在唤她的母亲了,对于母亲的思念她也有过,所以格外能够体会。而她叫的蘩姨……高瑗忽然想到苏煦对她说起的那位庄姓长辈,名讳中便有一个蘩字,而那位长辈早已不在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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