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营救在她十岁之后就停止了,不是因为外面的人放弃了,而是她不再允许这些人来救自己,势单力薄的反抗只会造成更多的死亡。
而她亲眼看着苏煦杀人,那情形很难不令她想起那些情形,但高瑗告诉自己,苏煦不是土司,那些人也不是来救自己的人,可苏煦将她按在桌子上,那种无力反抗的绝望,与土司带给她的压迫一模一样……她委屈,她痛苦,她无助,那些折磨与羞辱……明明是土司才会做的事情。
高瑗扭过头去,哽咽道:“我……讨厌你。”
苏煦强忍着心头的愧疚与酸涩,跪坐在她面前试着用手抚摸她,高瑗当然不容她触碰自己,拖着衣衫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就要走,不妨就被衣裳绊住,将要摔倒之际,苏煦刚要去扶,她却已稳住了身形,在苏煦眼前只留下一片孤苦的背影。
高瑗想将裙衫系好,但她一向就穿不明白这种东西,大多数的时候都是进如或者进意帮她,有时苏煦也会给她系裙子,她此刻显然有些笨拙地想解开原本的结,再去打一个新的,可平日里在苏煦手中一扯就开的结,到了她手里却越来越紧,高瑗愈恼火,到最后无计可施,转过身推了苏煦一下:“我讨厌你!”
苏煦却攥住她的手,慢慢将人抱在怀里,抹去她脸上泪痕,神情仓皇而无措:“对不起。”
刺杀与审讯,曾有一刻夺走了她的温情与柔软,将她变得刻薄而冷漠,激起她内心的恐惧,而她只能将这种恐惧化为更为暴戾的举动,却伤害到了高瑗。
如果是从前,苏煦或许根本不会在意高瑗的心情,她的眼泪或是她的痛苦,都只会是令苏煦变得更加暴戾。但就在她看见高瑗流泪的那一刻,心头似乎生出一揪一揪的酸楚,那种狠厉与阴鸷也随之烟消云散。她叹了口气,再次将高瑗抱了起来,抱到了椅子上,随后俯身在她面前,以一个更为下位和卑微的姿态,替高瑗慢慢解开那个打成死扣的结。
光阴似也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漫长。
高瑗的眼泪干了,眼皮却红肿了起来,看起来伤心极了。苏煦给她理好裙衫,将她抱进了厅后供人歇息的小卧房,房中暖意覆身,高瑗脸上才渐渐恢复了血色,苏煦倒了点水,高瑗哪里会要,抽噎着掉过头。
苏煦苦笑道:“不然嗓子该坏了,你气我不能气坏了自己是不是?”
高瑗皱着眉头,只好饮了两口,人也愈清明起来。
房中一时寂静,只能听得炭火燃烧时的噼啪声,苏煦坐在一旁,那炭钳拨弄着,想到昨夜还是那样的缠绵,今早却又历经凶险,她亲自提审那刺客,上遍了大刑,人就只剩一口气,却依旧问不出东西,恐惧与愤怒冲昏了她的头脑,她提防着所有人,在这一刻没有人是值得信任的。
但高瑗不是。
她望着高瑗的眼眸,那几乎要令让沉溺的湖蓝色,让她知道这个人是最纯净的,是可以相信的。
但她却惹她难过了。
“瑗瑗。”
苏煦道,“还在生气对不对?”
高瑗咬着唇角,掉过头道:“嗯。”
苏煦有些无措地摸了摸身上:“那怎么才能不生气?”
“不能。”
高瑗只道,“再也不能了。”
苏煦起身走到她面前,可怜兮兮地看着她,低声道:“瑗瑗,我对你……不该那个样子。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极少与人道歉,才觉自己竟如此笨拙。
高瑗低垂着眼睫,湖蓝的眼眸流转着晶莹的光芒,其实她在生气什么呢?她生气苏煦也用这样粗暴的方式强迫她,甚至伤害她,还是生气苏煦的举动令她想起了土司,想到那个带给她一切痛苦与恐惧的根源?也许什么都有,但最让她难过的,或许还是,她没想到苏煦会这样对她,她以为她与苏煦是不一样的,尽管她并不能尽然理解这种关系,但她对苏煦的心,是比过往对任何人都要温柔,宽容,善良……依恋的。
但苏煦辜负了她的心。
她想了想,还是慢慢松开抱着膝盖的手,直视着苏煦的目光,她一向不会逃避:“在我小的时候,会有人试图闯进神庙救我出去,但这些人没有反抗土司的能力,不是在我眼前被杀就是被土司俘虏。土司会让人按着我,在我面前,杀了那些想要救我的人,或是折磨那些看管不力的人。我那个时候很小,没有力气反抗,被按在地上的时候,什么都做不了……我很怕,我讨厌被人强迫和伤害。”
她仰着头,目光坚硬,“和你做爱的时候,我允许你弄疼我,甚至用一些东西打我,哪怕很疼,我也不会生气,因为我知道你不会真的伤害我,你是爱我的……但今天我感受不到你的爱,我在你身上闻到了血的味道,我以为你害怕了,我想安抚你,让你不要怕,可你却让我也跟着一起害怕。没有人,没有人可以伤害我,哪怕我如今一无所有。”
她喉中一哽,神情却异常平静,“我与你说这些,是要你明白我为什么生气难过,要你知道我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是你亲口说你爱我,如果做不到,就不该轻言许诺。”
“所以……”
苏煦颤抖着声音,“我刚才的举动,让你害怕了?”
她不曾料到高瑗还有这样深沉的恐惧,忽然为自己的冲动更加后悔不已,“对不起,瑗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