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陆剡剡看过数次仍觉得无比震撼。那个扎着丸子头、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忽然从身体中央伸展出无数藤蔓,它们彼此缠绕、攀援、交织,眨眼之间便在地面上铺开了一片方圆半里的翠绿网阵。
云吞的本体像一棵骤然拔地而起的巨植,根系扎入菌毯深处,叶片撑开遮蔽了头顶灰暗的天光。
菌丝的反攻几乎在同一瞬到来。
整片大地像被惊醒了,从深处涌出一股暗涌。那些灰白、靛蓝的菌丝开始疯狂蠕动,从四面八方朝云吞的根系绞杀而来。
一触之下,陆剡剡在高空看得分明——云吞那粗壮的藤蔓表面立刻凝结出一层白霜,冰晶沿着脉络蔓延,所过之处翠绿变枯黄,然后碎裂成粉末。
同时菌丝也在被另一种力量反噬,云吞的藤蔓分泌出一种晶莹的汁液,沾染到菌丝表面便如同强酸侵蚀,将那些灰白色的丝状物溶解、吸收、转化成自己的养分。
两种植物之间的战争,居然比血肉厮杀还要惨烈。
陆剡剡攥紧了法杖,手心里全是冷汗。他看见云吞的一根主藤被菌丝集体绞断,断口处喷涌出淡绿色的汁液,像血一样洒在焦土上;
也看见菌丝的一大片区域被藤蔓碾碎、吞噬、连根拔起,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岩层。
方圆几十里的大地在震颤,龟裂的纹路从战场中心向四周辐射,裂口中甚至透出深层熔岩的暗红光芒,映得整片战场如同地狱里的修罗场。
菌丝渐渐显出颓势。灰白色的菌毯大面积萎缩,边缘卷曲、焦枯,像被烈火烘烤过一样。
但云吞的本体也好不到哪去——那些铺开的藤蔓千疮百孔,断裂的断面触目惊心,原本翠绿的色泽也变得黯淡斑驳。
陆剡剡心脏揪紧了。快了,就快了。再撑一会儿。
然而异变陡生。
地面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
随后地面仿佛浪潮一样不断翻涌,坍塌,好像有什么正在被抽走,范围绵延到几百里外。
紧接着,整片菌毯像是同时收到了某种统一的指令,所有的菌丝停止了零散进攻,转而融化成一种蓝白透明的粘稠液体。
那些粘液从四面八方奔涌汇聚,如同河流归海,朝着云吞的本体倾泻而下——像一头无形的巨兽张开了一嘴,要把她整个囫囵吞进去。
陆剡剡瞳孔骤缩。
那种蓝白粘液散出的寒意让他隔着百丈高空都打了一个寒颤。
这是菌丝最霸道的消化能力,一旦被包裹进去,就等于被扔进了一个活体的消化液池,一点一点被融化、分解、吸收。
云吞——!
他抄起法杖就往下冲,风翼拖出刺耳的破空声,烈焰在杖尖聚拢成一道炽热的火蛇。
爸爸不要妄动!
云吞的声音从那片蓝白粘液的包围中传来,急切却异常坚定。陆剡剡猛然刹住身形,悬停在半空。
我是故意引它们过来的!不然我哪有时间去吞噬足够的菌丝进化?
陆剡剡愣住。
下一瞬,他看到了一片叶子。
一片遮天蔽日的巨大叶片从云吞本体中央猛地翻开,边缘卷曲成一只深碗的形状,碗心翻涌着翠绿色的光芒——那是一种贪婪的、饥渴的、如同沙漠旅人见到绿洲般的吞噬之欲。整片叶子如同一张巨口,朝那倾泻而来的蓝白粘液狠狠压下。
咕噜噜。
吞咽的声音在空旷的焦土上回荡。那巨量的菌丝粘液肉眼可见地消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嘴鲸吞殆尽。
一息,两息,仅仅三五个呼吸之间,那铺天盖地的蓝白色洪流便涓滴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