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徐怀英第一次尝试挟恩图报,她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地直视着他,在腰间垂系着的荷包里摸索的手指却在哆嗦着,她将螭麟玉珩紧紧捏在掌心里,缓缓摊平在他面前。
她认真盘算了一下,京城中有宵禁,云栖寺距离城内有好一段距离,婆母杨氏与人通奸的消息今夜是传不回去了,怎么也要等到明日。
而明日是她与裴知时约定好的休妻之日。
若无家丑,徐怀英或还可以同裴知时讨价还价,将那休书换成和离书。可一旦婆母的丑闻传遍京城,只怕裴知时满腔愤懑羞恼无处宣泄,届时她再提出和离,岂不是火上浇油,让他认为她是在落井下石?
徐怀英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崔珣。
他定有法子让裴知时在今夜写下和离书。
“殿下为国之储君,一身系江山社稷,关乎宗庙万民,性命何其金贵?昔日我救殿下于危难,以此恩此情换殿下助我和离脱身,不知殿下可愿应允?”
徐怀英特意强调了下崔珣天潢贵胄的身份,除了给他戴个高帽外,还有“我救了你,你帮我一下不吃亏吧”
的潜台词。
尽管她认为崔珣有八、九成的概率会帮她,但捧着玉珩的掌心还是渗了一层滚烫的细汗,心脏砰砰乱跳,吐息都有种悬而未决的紧迫感。
那双素来沉静幽邃的黑眸,极轻地扫过她掌间那枚玉珩,而后似笑非笑地望向她:“既然孤的性命如此重要,只换一纸和离书,岂非可惜了?”
徐怀英听闻此言,当真沉默着仔细想了想。
是有些可惜,毕竟崔珣以后可是大周国的新帝,若将恩情留到那时再用,或许能换来更大的利益。
但世上还有那么一句话,叫做伴君如伴虎,待到他日崔珣登临九五,手握生杀予夺之权时,谁知她这往昔的救命之恩,到底是恩情,还是碍眼的人生污点?
徐怀英斟酌一番:“小女别无他求,如此足矣。”
说着,她将手中的玉珩又往崔珣面前捧了捧,显得毕恭毕敬,万分虔诚。
崔珣眸子低垂,缓声勾唇一笑。
骨节明晰的手掌虚虚悬在她手掌上方,短暂停留一瞬,而后不轻不重地搭在她摊开的掌间。修长的指节贴着她掌心的软肉慢慢划过,一路擦过掌纹,指尖终于触到那枚被染着她体温的玉珩上。
徐怀英感觉掌心泛起微微的酥痒,麻意猝不及防顺着肌肤相触之处漫开,仿若一丝细弱的电流窜至心尖。她整个手臂都僵住,略有些煎熬地等待他取走玉珩,半晌,却见他从容不迫地收回了手,而玉珩仍完好无缺地静静躺在掌心。
“孤允了。”
崔珣似漫不经心道,“但这微不足道的请求,如何能还的清你对孤的恩情,毕竟孤乃是国之储君,性命系江山社稷,关乎宗庙万民。这玉珩你先留着罢,等想好了让孤如何报答你再说。”
徐怀英:“……”
她早就发现他这人很是记仇,她方才如何道德绑架他,如今他便要原封不动的还回来,叫她自惭形秽,无言以对。
好在不管怎么说,他同意帮她和离脱身便好。
和离与休妻,看着无甚差别,但内里全然不同。若是被休,过错便全落在妇人身上,旁人只会对妇人指指点点,夫家却能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而若是和离,那就是两厢情愿的分开,名义上互不指摘,待京城传遍杨氏的丑闻时,所有人都会以为她是看清裴家家门不堪,主动抽身离去。
徐怀英这些年并未做过对不起裴家的事情,又凭什么好处都叫裴家占去,既然婆母自己将把柄送来,那她如何能辜负了婆母的一番心意?
她失神之际,崔珣已侧身离开,一眨眼的功夫却不见了踪影。
徐怀英反应过来,连忙收好玉珩,大步追了上去。
“殿下,殿下……”
崔珣放缓了脚步。
徐怀英避开闹哄哄的人群,终于追上,她怕他再走远,下意识地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袂。
崔珣感受到下坠的拉力,侧首垂眸乜去。
“您的常服已在赶制中,但那订金是否太多了些……”
她气喘道,“小女受之有愧。”
“如何有愧?”
徐怀英默了默:“无功不受禄。”
崔珣勾唇:“孤不过是信守诺言罢了。”
他低声轻笑着,叫她有些摸不到头脑。
未久,徐怀英望着崔珣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半年前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