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库斯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反驳,最后只说了一句:议政大臣里有三位刚从术法迷惑中醒过来,还在恢复。今天到不了场。改日再议。
改日可以。雷曼说,但北墙那三处术法残留等不了改日。我今天就开始修。
散会后,雷曼在走廊里被布兰拦住。
船商老头把蓝布短褐的领口扯了扯,声音压得很低:雷曼先生,我说句交底的话——行会不是铁板一块。我下面有七个行会,武器匠、船商、粮商、铁匠、皮匠、木匠、石匠。
我说话只管得住船商和粮商,剩下五个里头,有三个跟贵族做生意做得多。你给行会符文盾,那三个行会的大师傅未必肯让帮工拿上——他们怕帮工拿了盾就不再听师傅的,改听你的。
怕什么?雷曼问。
怕帮工跑了,活没人干。帮工是师傅的命根子——走了帮工,师傅的铺子就空了。
布兰苦笑,所以摊派转嫁的事,根子也在这。师傅把成本往帮工身上推,帮工受不了想走,走了就没活路。扣住帮工,就扣住了一切。
联防议会的公开账目能管住明面上的转嫁。
雷曼说,暗地里的扣人,得靠行会自己定规矩。你回去跟七个行会的大师傅说——帮工想走的,留不住。但走之前把活交代清楚,走的去码头做工,码头工钱从联防议会出。谁扣人不让走,联防议会的账目上会少一笔摊派——少出的那笔,从那个师傅头上扣。
布兰的眼睛亮了一下。这法子好。帮工有了去处,师傅就压不住了。压不住,就得公平分摊派。点头走了。
卡斯曼在走廊尽头等着,陪着雷曼走出议会厅。
石廊里,卡斯曼压低声音:马库斯不是坏心,是怕。贵族怕丢兵权就丢了一切。在威斯特玛,没有兵权的贵族跟平民没区别。
我知道。雷曼说,所以我不夺。我只让事实说话——他们的兵拿着旧甲守城墙,拿着符文盾的兵听联防调度。你觉得兵自己怎么想?
你这手比直接夺狠。卡斯曼说。
不是狠。是给他们留了脸。脸还在,就不掀桌。脸没了,就只剩拼命了。这城不能再拼命了,外头有恶魔盯着,里头再拼命,就是给恶魔递刀。
走到院门口时,雷曼忽然停了一步。回头问卡斯曼:教会来的那两个神甫,年长的叫什么?
霍根。堂区神甫,管城南三个堂区。
霍根。雷曼记下这个名字,不说话,但眼睛在动。全场只有目光没飘过马库斯,一直看着桌面上的摊派通知。这种人有主见,只是在等。
卡斯曼没接话。回到院落,雷曼让aI-7调出会议的全程记录。
投影里把每个人的表情、语气、停顿都标了时间轴。马库斯言时,目光偏左——看向身后第二排议员,那几个人点头太整齐。
布兰问话时,手指在桌面下攥着——紧张,但不是怕雷曼,是怕贵族。
教会那两个神甫全程沉默。霍根的手拢在袖子里,没动过,但雷曼注意到一个细节——霍根听马库斯说联防议事会时,眼睛眨了一下。不是赞同,也不是反对。是失望。
一个堂区神甫对贵族架空调度感到失望。雷曼对卡西亚说,这人能用。
卡西亚靠在门框上擦弓弦,头也不抬:你又在看人了。
看人比看墙重要。墙能修,人修不了。墙修好了能挡恶魔,人看对了能替你守一座城。
窗外,北城墙的哨卫者光环在暮色里亮着。
一盏金色的灯,在这座灰暗的城里,像第一颗亮起来的星。城里的钟又响了,这回是关门钟。钟声落进暮色,和哨卫者的光环一起,把这一天收了尾。
马库斯·维隆回到宅邸,关上门,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手背上有一道暗纹,像被什么东西烫过,不痛,但微微烫。用袖口遮住,对着烛火看了一会儿,最后把手背翻过去,压在膝上。
那道暗纹在烛光里微微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马库斯没看见——或者说,不愿意看见。窗外鱼市的叫卖声渐渐散了,夜深了,书房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