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山,轩辕台旁的石亭。
夜色浸遍亭间石案,一个大胖子垂着眼,指尖一拨,九弦古琴之上流转出一缕幽冷琴音,正是那道方才横亘在屋顶之上,硬生生将杨小华、杨小芳二人死斗硬生生拦下来的琴声。
这一曲调子沉敛幽邃,杀气藏于弦音深处,漫过君山的屋舍廊檐,勾动每一个丐帮弟子心底的焦躁,大半巡哨人手尽数向轩辕台的方向奔来。
不过片刻,纷乱的脚步声自四方汇聚,一队又一队执竹棍、携火把的丐帮弟子层层围拢,将整座石亭围得水泄不通。跳动的火光穿过夜雾,终于将亭中那人的样貌清清楚楚映照在众人眼底。
亭中抚琴之人,身形肥胖臃肿,肤色白嫩像是能挤出油来,一身灰布短衫松松垮垮套在身上,神情淡然,十指仍在琴弦之上不急不缓地拨动。
石案侧边稳稳立着一把雕花琵琶,漆面暗沉,琴头镂刻着缠枝纹路。一支乌木长箫斜斜自后领贯入,箫身贴着后颈,箫斜斜探出右肩,在火光之下泛出温润的暗光,三件乐器随身,模样怪异,叫人心头生寒。
包围圈越收越紧,丐帮弟子个个握紧手中竹杖,人声压得极低,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顺着人堆悄悄传开。人群当中,几名闯荡江湖数十载、见多识广的年长乞丐,目光骤然一凝,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
“是俞强!”
一名老乞丐压低了嗓音,声音微微颤,连忙侧身和身旁同伴耳语,“江湖上那一对凶煞搭档,拿钱杀人的刺客杀手。善以乐器杀人的,正是古琴琵琶萧俞强。有俞强现身在此,那专携兵刃的匕宝剑刀杜钊,必然就在左近,二人从来都是结伴行事,极少单独出没。”
这话一出,周遭一众丐帮弟子瞬间如临大敌,原本尚有几分嘈杂的低语骤然消散。人人脊背紧,目光飞快扫过四周密林、屋脊、阴影缝隙,每一处黑暗角落都成了潜藏杀机的地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现身一人,远比二人一同露面更为可怖。
杜钊此刻隐身在暗处,谁也说不准他正盯着哪一处破绽,随时都会骤然难。
层层叠叠的丐帮弟子将轩辕台石亭围得密不透风,火把摇曳,赤红的火光在一张张紧绷的脸上来回晃动。所有人的心神全都悬在亭中抚琴的俞强身上,握竹杖的手青筋紧绷,只等一声号令便要上前拿人。
人群之中,几名闯荡江湖半生、见惯了诡诈计谋的老乞丐却没有被眼前的景象牵动心神。一人眉头紧锁,凝神细听流转不绝的琴音,越听心底越是不安,他压低声音,侧身对着身旁的同伴低声说道:
“诸位且仔细思量,据说俞强的音律杀招具备群体攻击的威力,倘若他想要对付我们,方才这一阵琴音,早就让围在这里的众人尽数瘫软倒地。可如今琴声之中虽暗藏凛冽杀气,却始终留有余地,并没有全力难。依我看,他的目标根本不是我们这群丐帮弟子。”
一语点醒梦中人,周遭一众老乞丐瞬间神色剧变。
“调虎离山!”
另一人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想通其中关窍,“他在此处抚琴,刻意以杀气吸引全山的人手尽数汇集轩辕台,将君山守卫的主力引到此地。真正执行刺杀的杜钊,便趁着岛内防卫空虚,前去行刺。他们的目标可能是朝蔼公主!”
念头一落,众人的警觉瞬间提到顶点,不少弟子下意识便想要转身奔回囚禁公主的别院。
就在这人心浮动的刹那,一道黑影自亭外密林的暗影之中悄无声息掠出,稳稳落至石亭之内。来者正是杜钊,腰间大刀、长剑、三刃匕三件兵刃隐于衣下,他目光飞快扫过密密麻麻的包围圈,随即向着俞强递去一道隐晦的眼色。
俞强拨弦的指尖微微一顿,琴音稍滞,头也未曾抬起,只用只有二人能够听见的声线轻声问道:
“怎么样?得手了?”
杜钊微微摇头,语声带着一丝不甘:“我们来晚了一步,朝蔼公主已经被旁人抢先下手了。”
俞强的眼眸之中寒光一闪,不再多问。他手掌在琴弦之上猛地一拂,铮的一声刺耳锐响炸开,激荡的音浪逼得靠前的几名丐帮弟子下意识抬手遮在身前。趁着众人被这突音势逼退的瞬息空隙,俞强随手卷起石案旁的琵琶,肩头一摆,后颈斜插的长箫随着身形一晃,二人不再有半分迟疑,两道身影同时纵身,跃出石亭后檐,借着夜色掩护,转瞬便消失在君山幽深的林木之间。
等丐帮众人稳住心神再追出去,前方茫茫夜色之中,早已不见二人踪迹。
屋脊之上,原本被琴音镇住、僵在原地的杨小芳与杨小华,紧绷的气机缓缓松动。
山风掠过屋瓦,方才剑拔弩张的杀气淡去几分。杨小芳收剑横于身前,眸光望向轩辕台的方向,语气带着一丝冷峭的嘲弄。
“听见了吧,这二人乃是江湖之中接单搏命的赏金杀手,专以重金雇请方才出手。他们也是来刺杀朝蔼公主的,如此看来,胜天对你的能力不是很看好啊!”
杨小华袖刃垂落,脸色阴沉,眉头紧紧拧起。方才亭中二人的对话隔着夜色隐隐飘来,他也听得一清二楚,心中已然掀起波澜,只是嘴上依旧不肯松口。
“不过是多布置一重后手,以保万全罢了。”
他沉声辩驳,“楼主行事向来思虑周全,多安排一路人手,只求任务必成,谈何不信任。”
杨小芳冷笑一声:“若是全然信你,又何须再花重金,雇佣这一对只认银钱不认道义的杀手作为替补?在胜天眼中,你也仅仅只是一枚可以随时被替代的棋子而已。”
话音未落,二人神色同时一凛。
月下屋檐之侧,洞庭湖水黑漆漆翻涌不息,原本只有浪涛拍岸的声响,可此刻水下,竟传来一阵极轻的水浪搅动之声,极是隐晦,若非二人耳力过人,根本无从察觉。
两人同时转头,目光直直投向脚下湖面。
哗啦一声巨响!
漆黑的湖水骤然炸开大片雪白浪花,一道青衫人影自碧波之下骤然冲破水面,浑身带着淋漓湖水,足尖轻点湖面浮起的断木,身形一纵,借着一股腾跃之力,径直向着屋脊飞掠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