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小芳在朱勤的注视下百感交集。她的确在场、听风看月楼也的确隶属胜天隐秘分支,右尊者的指证对她极为不利。
杨小芳心中苦笑一声。
濒死之人的离间计,永远最恶毒、最好用。
程星一太懂人心,太懂血海深仇之下,人最容易被猜忌冲昏头脑、被仇恨蒙蔽双眼。
“你大概还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是听风看月楼的冷月护法,而听风看月楼就是胜天的分舵,楼主凌峰更是胜天七大使者之一的夺命使者。你还觉得你兄长的死和太湖小院的围剿跟她没有关系吗?”
这番亮明身份的说辞,句句属实,至于杨小芳是不是幕后黑手,他用一个反问给了朱勤足够的脑补空间。到了这一步,即便杨小芳不是,她也无法清清白白抽身出来了。
杨小芳脸色瞬间惨白,心底委屈翻涌,连忙上前想要辩解,可朱勤此刻周身杀气暴涨,拔出冷刹,直指杨小芳受伤的胸口。
剑尖寒光凛凛,稳稳停在杨小芳胸口三寸之外,锋刃裹挟的森然寒气,已然刺得她衣衫微微紧。杨小芳望着直指身前的冷刹剑,心头骤然一紧,连日隐忍筹谋的委屈与焦灼尽数翻涌上来,语急促,连声辩解。
“朱勤,万万不可被这濒死恶贼的离间诡计蒙骗!我从头到尾绝未曾对朱俊公子出过一招半式,血洗朱家,我更是不可能参与!程星一自知必死,临死也要扯着旁人下水,搅乱你们的判断,拆散咱们一行人,他居心叵测!”
她身姿微微前倾,眼底满是恳切,极力想要剖白心迹,可朱勤握剑的手腕纹丝不动,眼神沉静冷冽,没有半分动摇,反倒缓缓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你不必急着辩解,方才程星一的一番栽赃构陷,我自始至终,心底半分都未曾信过。”
话音一转,朱勤剑尖微微抬起,目光死死锁住杨小芳。
这个时候,陈秋君站到朱勤身侧,接口说道:“你的嫌疑不在庙山洼,也不在太湖小院,而是在这枯魔谷。我问你,你自告奋勇肩负重托,手持金吾虎符,奔赴周边州县联络官府,搬请援兵营救朝蔼公主,你为什么会在枯魔谷?”
“听风看月楼隶属于胜天,你身为冷月护法,此番擅自更改既定行程,孤身闯入这片是非之地,究竟是奉了楼主凌峰的密令,来为胜天夺取彩凤卵,伺机配合右尊者行事?还是另怀别的心思?”
几句话层层追问,不留半分周旋余地。
一旁瘫倒在地的程星一见离间之计没能使朱勤上当,眼底掠过一丝阴晦的失落,但能勾出杨小芳的另一层隐秘,也算是意外收获。当即旧竖起耳朵,静静等候杨小芳的答复,妄图从几人对话里寻到一丝可乘之机,继续挑拨生事。
杨小芳闻言,紧绷的脊背稍稍松弛,心头悬着的巨石落了半截。原来朱勤从一开始就看穿了右尊者的圈套,所谓拔剑相向,不过是借机逼问自己反常的行踪。她望着周遭众人,再想起心底唯一的执念,轻声道出缘由,语气无比坚定。
“营救朝蔼公主固然要紧,可于我而言,马永帅的性命,胜过世间一切。他身中化骨碎心蛊,唯有彩凤卵方能彻底化解蛊毒,我来枯魔谷,不为胜天,不为听风看月楼,不为任何门派指令,只为夺得彩凤卵,救下马永帅一条性命。至于听风看月楼也是胜天分舵的事我也是昨天才知晓,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
千钧一之际,马永帅缓步上前,抬手稳稳拦下杨小芳和陈秋君,按下朱勤的冷刹剑,神色沉稳,缓缓开口,将此前悬崖之上,他与母亲一同推演剖析出的真相娓娓道来,一语戳破胜天的阴毒算计。
“朱勤,程星一这是临死搅局,刻意挑拨离间。胜天野心极大,他在下一盘大棋,这盘棋已经大到动摇国之根本。他们布局屠戮朱家,从来不是和你朱家有私人仇怨,杀朱俊的凶手萧狂徒是胜天的人,屠戮太湖小院的卫所官兵也是胜天的人假扮的,核心目的是要挑起底蕴深厚的各大世家与朝堂反目,以此来削弱朝廷势力。”
“至于你们刚才提到的朝蔼公主,她的危机也来自于胜天。胜天一边暗中削弱朝廷势力,一边拿朝蔼公主制衡朝廷,他们的终极目的已经昭然若揭、呼之欲出,很明显,他们想要的是江山、是天下、是问鼎中原。”
王刚闻言眉头紧蹙,上前一步沉声质疑:“你断言公主危机出自胜天,会不会太过武断?若无实据,恐是妄下定论。”
马永帅神色笃定,目光扫过全场,从容回道:“朝蔼公主的潜在危机是什么?是玄阴妖道的采阴补阳对不对?而玄阴无疑就是胜天的人。他身为天山天池福寿观观主,倚仗一个小小的道观,怎么敢公然冒犯朝廷金枝玉叶,一旦触怒朝廷,数万大军围剿之下,福寿观顷刻间便会灰飞烟灭。他有这般底气铤而走险,唯一的缘由,便是背后有组织全盘撑腰,此行所作所为,皆是奉命行事。而有野心颠覆朝廷同时又有实力对抗朝廷的组织也只有胜天。”
顿了顿,马永帅补充一句:“他昨晚能配合右尊者围剿茅山问道,就更能说明他是胜天组织的人。”
话音落下,马永帅缓步走到瘫坐地上、气若游丝的清虚真人身前,居高临下看着他,语气放缓,抛出诱人的许诺:“清虚掌门,如今所有局势已然明朗,你只需据实交代,吐露玄阴老祖的真实身份,把你知晓的内情全盘托出,我可做主,饶你一条性命,留你一丝生机。”
求生之意涌上心头,清虚真人早已被接连的祸事击溃心防,再不愿为旁人死守秘密,当即颤抖着将玄阴老祖隶属于胜天夫人麾下、常年暗中为胜天办事的隐秘和盘托出,一字一句,尽数印证了马永帅先前所有推论,铁证如山,彻底夯实了整条线索。
一番剖析条理清晰,瞬间点醒朱勤。
朱勤猛然回过神,幡然醒悟,原来朱家的命运从来不是偶然的江湖仇杀,从来不是萧狂徒一己私怨,更不是天道无情!
从始至终,我朱家,都只是胜天组织谋夺天下这盘滔天大局里,一颗早早被选定、注定牺牲的炮灰棋子!
朱勤心口骤然传来阵阵刺骨剧痛,眼底瞬间翻涌无尽悲凉与彻骨寒意。
马永帅沉声开口,当众定音:“今日斩杀程星一,不止是为你朱家复仇,更是为江湖立规、为正道立威!此人身居胜天高位,双手沾满忠良鲜血,是搅动乱世、屠戮世家的罪魁祸。今日当众诛灭恶,一则清算血海罪孽,二则震慑天下邪道,三则彻底立起朱家重振门庭、执掌旧部、稳压江湖的威势,让所有人都看清,正道不灭、忠良不死,胜天的阴谋,终会被我们一一粉碎!”
心念既定,朱勤不再多言半句辩解审问,迈步上前,手握冷叉剑,剑光凛冽寒芒乍起。
程星一见离间之计败露,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还想张口再说诡辩之词,可已经晚了。
寒光一闪,利刃破空。
一声轻响,罪孽滔天的胜天右尊者程星一,当场身异处,了结一生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