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永帅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最终的推论缓缓道出:
“他们的目的,说不定和朝廷不谋而合。因为他们也是逼朱家造反。”
“朱家一门忠良、固守本心,纵使身陷绝境,若无极致逼迫,绝不会叛离朝堂、祸乱天下。可若是一群假扮朝廷官兵的流寇,屠其家丁、伤其骨肉、灭其满门,这笔血海深仇,便会彻底记在朝廷头上。”
“朱家残存之人,从此与朝堂不死不休,唯有举兵反戈一条路可走。”
他眸光愈深邃,看透层层迷雾后的滔天布局:
“单单一个朱家,纵使底蕴深厚、旧部众多,也不足以撼动大统、威慑朝野。可若是那卷失踪的谋反名册副本,恰好落在这群幕后之人手中,局势便截然不同。”
“名册之上,记载的是当年兵部尚书的所有旧部、朝野党羽、地方势力。这些散落各地的隐秘力量,暗中蛰伏数十年,人数何止千百。”
“一朝引爆,朱家以及其他兵部旧部必以燎原之势,瞬间便能化作十倍、百倍的乱世祸源,足以搅动整个天下风云!”
风穿枯魔谷,瘴气翻涌不息。
山谷云雾沉沉,杀机暗涌。
母子二人立于断云崖上,寥寥数语,便拆穿了一场横跨朝堂、江湖、世家的惊天大局。
张小金静静伫立,良久无言,眼底的淡然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沉凝重。
她终于明白,太湖小院的喋血恩义,从来都不是朱家和王家、朝廷的恩怨纠葛。
马永帅救下的,也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家族。
他无意间斩断的,是幕后黑手引爆乱世、搅动天下的一步棋局。
片刻后,张小金缓缓开口,声线带着几分沉重:“如此说来,你既猜出那些甲兵是流寇假扮,又何必暗中出手。当面营救既可卖朱家人情,又可为朝廷清除祸害,更何况,苦得朱勤那孩子揪心求真从太湖畔一直追到了句容。你呀……”
马永帅点头,眸光望向脚下漆黑幽深的枯魔谷,语气冷冽:“当面解围固然简单,可我要的从不是一份人情。我刻意暗中出手、不露行迹,便是要引着朱勤一路追查,亲自去拨开层层迷雾,自己寻到所有真相。”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配饰,字字清晰:“不止是太湖小院遭袭的来龙去脉,还有她兄长朱俊真正的死因,这一切的谜题她都能亲自找出答案。”
张小金眉峰一蹙:“朱俊?庙山洼被两面三刀的萧狂徒反戈一击毙命,同时遇害的还有燕子门的二弟子赵国祥。莫非其中另有隐情?”
马永帅眼中寒芒乍现,“当日在庙山洼出手的飞镖门萧狂徒,本是江洋大盗出身,为了自保投身飞镖门得到夹谷恨天的庇佑。他的立场极不稳定,表面反抗胜天组织,却在关键时刻倒戈,说不定他根本就是胜天组织潜伏在江湖的爪牙。我原以为他杀朱俊和赵国祥只是当时复杂的环境下为了控制局面随机出手。现在想来,朱俊殒命只怕是胜天这盘棋局里必须摘掉那一枚棋子。”
山风卷着崖底的寒气扑来,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马永帅望着谷中翻涌的瘴雾,继续剖析其中利害:“朱家底蕴深厚,暗中尚有未显露的底牌。朱卫东年事已高,百年之后,能撑起整个家族、镇住一众旧部与势力的接班人唯有朱俊。朱涛性子鲁莽冲动,遇事沉不住气,难当大任;朱勤虽是聪慧坚韧,终究是女子,在当下局势里,难以服众执掌全局。”
“如此一来,文武兼备、沉稳有度的朱俊,便成了断绝朱家势力必须剪除的阻碍。朱俊这根梁柱一断,铜陵朱家的势力后继无人,朱卫东年迈,拿捏朱家也就轻而易举了。”
“他们先除朱俊,断朱家臂膀;再假扮朝廷官兵血洗庭院,逼朱家残存之人走上反路,一步步将整个家族拖入万劫不复之地。环环相扣,步步杀机,从头到尾,这幕后黑手除了胜天,我想不出其他势力。”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母亲,语气添了几分笃定:“胜天组织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至少左右尊者的派系倾轧已然是不争的事实,还有胜天夫人的立场也极度模糊,他们党同伐异,各怀目的。既然胜天夫人想让我入枯魔谷摧毁彩凤,这一程既是生死危机,同时也伴随着撬开胜天组织不可告人的秘密的机会。所以,太湖小院我暗中营救,不把真相直白说破,就是想让朱勤亲身涉险、逐一查证。唯有她自己亲眼见证、亲手挖出这些阴谋,才会真正警醒,明白对手有多阴狠狡诈。也唯有如此,经历了这些之后,朱勤一介女流展现出的能力,为日后掌管朱家残存力量,铺平道路。”
马永帅万万没想到他的这番言论竟然迎来了掌声。